第350章 战场上得不到谈判桌上也不行(第2页)
窗外槐影晃动,风铃叮咚。通真宫走到门边,忽而驻足:“李纲今日去了何处?”
“通真宫。”季敬之答得干脆,“他今早便去了,此刻应在丹房。”
通真宫眸光一沉:“他何时去的?”
“寅时三刻。”季敬之望着他,“他让我转告先生——若先生问起,便说:‘丹未成,炉已冷。’”
通真宫身形微顿,袖中手指无声蜷紧。赵信敏锐察觉,挣扎欲起:“先生?”
“无事。”通真宫转身,目光扫过季敬之袖口一道未拆的线头,“季大人这衣裳……是新做的?”
季敬之低头,指尖捻起那截细线:“昨夜赶制。李纲说,今日必有血光,需穿新衣赴会。”
赵信心头一跳:“赴会?赴什么会?”
季敬之却不答,只踱至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四个字——“丹冷炉熄”,墨迹未干,他忽将纸投入案头铜盆。火苗“腾”地窜起,舔舐纸角,灰烬飘散时,他抬眼望向通真宫:“先生可愿随我去个地方?”
通真宫默然片刻,颔首。
三人出府,未乘车马,步行穿过三条街巷。沿途百姓见季敬之,纷纷避让,目光复杂。有老妪挎篮经过,篮中青梨滚落一颗,季敬之俯身拾起,递还时,老妪枯手微颤,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通真宫目光扫过她手腕内侧——一道朱砂画就的符纹,隐约可见。
再行半里,至一处不起眼的香烛铺。铺面窄小,门楣悬一褪色布幡,上书“永安”二字。季敬之掀帘而入,柜台后掌柜抬头,见是他,立刻放下手中算盘,快步引至后院。
后院狭小,仅一方天井,中央摆着一只粗陶缸,缸中清水映着天光。缸沿刻满密密麻麻小字,细辨竟是《金刚经》全文,字字以朱砂勾勒,笔锋凌厉如刀。
“这是李纲昨日所刻。”季敬之指着缸底,“他坐在此处,刻了整整六个时辰。”
通真宫俯身,指尖拂过缸底一行小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字迹边缘,有几点暗褐,似是干涸血渍。
“他刻完,便将缸中清水饮尽。”季敬之声音低沉,“然后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载我者,明日或覆我。’”
赵信踉跄上前,探手入水——水冰凉刺骨,缸底竟铺满碎瓷片,锋刃朝上,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寒光。
“李纲要我们看的,从来不是水。”通真宫忽然道,“是这缸,是这字,是这碎瓷。”
季敬之深深吸气:“所以他让陛下看见赵大人受刑,让蔡京看见梁师成跪地,让满朝文武看见——所谓天恩浩荡,不过是一缸清水;所谓权柄在握,不过是一只粗陶缸;而所谓忠奸善恶……”他顿了顿,捞起一片碎瓷,刃口映出三人模糊倒影,“不过是缸底几片割人的瓷。”
此时,铺外忽有喧哗。几个皂隶模样的人撞开帘子,为首者手持火签,厉声喝道:“奉旨查抄妖道余孽!季敬之,速速束手就擒!”
季敬之神色不动,只将手中碎瓷轻轻放回缸底,发出一声脆响。
通真宫却在此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铜钱翻飞,叮当落地,正停在赵信脚边——钱面“政和通宝”四字清晰,钱背却非寻常星月纹,而是一道蜿蜒如龙的刻痕。
“政和八年冬月十七。”通真宫拾起铜钱,摩挲那道龙纹,“这钱,铸于高俅倒台前七日。当时内库熔银,匠人误将一块陨铁混入,铸成此钱。全库三百二十六枚,尽数封存,唯独这一枚,被李纲从内库司账册夹层里寻出。”
皂隶们面面相觑,为首的竟退后半步。
通真宫将铜钱递向季敬之:“李纲说,若今日有人来抄,便将此钱交给来人。”
季敬之接过,指尖触到铜钱背面龙纹凸起处,竟微微发烫。他凝视片刻,忽将铜钱塞入赵信掌心:“赵大人,劳烦你,替我跑一趟。”
赵信一愣:“去哪?”
“通真宫。”季敬之声音陡然清越,“将此钱,交给李纲。告诉他——‘炉冷了,但火种尚在。’”
皂隶们僵在原地,无人敢动。通真宫却已转身,掀帘而出。季敬之紧随其后,步履从容。赵信攥着铜钱,铜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低头看去,那龙纹深处,竟隐隐渗出一点赤红,如血珠,又似熔金。
马车再次启动,驶向通真宫。赵信靠在车厢壁上,铜钱紧贴掌心,灼热难耐。他忽然想起昨夜牢中,李纲隔着木栅递来的一盏油灯——灯焰摇曳,灯芯却未剪,灯油将尽未尽,灯焰却奇异地未曾熄灭,反而越燃越亮,映得李纲半张脸明暗交错,仿佛半神半魔。
“先生……”赵信沙哑开口,“李纲到底是谁?”
通真宫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良久,才道:“他是第一个看破‘道君皇帝’四字真意的人。”
“真意?”
“道君者,非修道之君,乃‘以道为君’之君。”通真宫声音如古井无波,“而李纲,是那个亲手将‘道’字拆开,露出底下‘首’与‘辶’的人——首者,君首也;辶者,行走也。他要陛下明白,所谓天命,不在玄虚丹鼎,而在行走于市井阡陌之间,在目睹赵信背上鞭痕时,那一瞬的屏息。”
赵信怔住,掌心铜钱烫得愈发厉害。他忽然记起,李纲入宫觐见那日,曾对着御座后一幅《松鹤延年图》久久伫立。当时他只道是道人附庸风雅,如今想来,那画中仙鹤单足立于松枝,长喙微张,而松针缝隙里,竟藏着一枚极小的“政”字朱印……
车轮声辘辘,碾过汴京青石路。前方,通真宫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作响,如泣如诉。
赵信闭上眼,铜钱烙进掌心的痛楚,竟渐渐化为一种奇异的清明。他忽然懂了李纲为何执意要他受刑——那不是屈辱,是授勋;不是坠落,是登阶;不是将他拖入泥淖,而是以血为墨,以身为纸,为他写下最后一道、也是最锋利的御笔:
——赵信,你已是局中人,便莫再做局外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