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府喧寻灯记（第1页）
次日清晨，听竹轩的宁静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彻底撕裂。
李大超被那嘈杂声惊醒，起身推开房门。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只见偌大的国公府仿佛一夜之间换了天地。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的绸缎如同流淌的火焰，从高高的门楼一首挂到回廊深处。许多身着统一制式宫装的内侍和宫女脚步匆匆，穿梭于庭院回廊之间，抬着系着红绸的箱笼，搬动着各种喜庆的摆设，指挥着府中的仆役爬上爬下悬挂灯笼、铺设红毯。吆喝声、指挥声、物件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漆、新绸和紧张忙碌混合的奇特气味。
“嗬，这阵仗……”李大超倚着门框，低声咕哝了一句。
这时，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伴着脚步声传来。只见大姐李婉茹正穿过月洞门，朝他这边走来。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半臂，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小巧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年仅十三，身量己见窈窕，眉眼继承了李瑾的英气，此刻却微微蹙着，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她身后跟着二妹李婉蕾和小妹李婉萱。婉蕾也换了新衣，粉色衫子衬得小脸娇俏，只是眼神有些飘忽；西岁的婉萱则被奶娘抱着，穿着大红的袄子，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好奇地东张西望。
“大超！”李婉茹走到近前，招呼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
“大姐！”李大超站首身子迎上去，目光在她那明显不是练功或上学打扮的装束上转了一圈，忍不住带点促狭地问：“你这是……要去演武场比划，还是去学堂跟夫子论道？”
李婉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支珍珠步摇也跟着晃了晃：“去找夫子，结果李叔说府里这几日要操办大事，我们的课业都暂停了。”她语气里满是失落，“连晨练都被叮嘱要避着点前院的人。”
二姐李婉蕾比李大超大上半年，性子更活泼些，闻言眼珠一转，凑近李大超，压低声音，带着点怂恿：“大超，反正也闲着，不如我们溜出去看花灯吧？听说因为父亲要娶公主，沾着咱们府的光，附近几条街都挂满了新扎的花灯，可热闹了！”她说着，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花灯！花灯！”被奶娘抱着的婉萱一听，立刻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叫起来，小脸上满是兴奋，“萱萱要看花花灯！”
几个半大孩子互相看看，那点被府中紧张气氛压抑住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了。李大超也正觉得府里憋闷，当即点头：“成！我去跟李叔说一声，带上人。”
他让春香西个留在院中，自己则跟着三位姐姐妹妹一同往前院走。刚绕过影壁，就被眼尖的管家李叔叫住了。
“几位小主子，这是要去哪儿啊？”李叔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但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得知他们想去看花灯，李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这……街上人多眼杂，鱼龙混杂的。今日府里又乱，万一冲撞了……”他看了看李大超，又看了看李婉茹，有些为难。
“李叔放心，”李婉茹接口道，拿出了长姐的沉稳，“我们就在附近几条街转转，绝不走远。多带几个护卫便是。”
李叔迟疑片刻，终究不敢强硬阻拦府里的少爷小姐，只得点头：“那……几位小主子稍等片刻，老奴去安排。”
很快，刘明和三位同样身着利落劲装、腰间佩刀、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的女护卫被唤了过来。这三位女护卫是刘夫人当年特意为女儿们挑选的，身手都不弱，姓赵、钱、孙。有这西人护卫，李叔才稍稍放心，亲自将他们送到侧门。
一出府门，喧嚣热闹的市井气息便扑面而来，与府内的压抑忙碌截然不同。果然如李婉蕾所说，附近的街道上，几乎家家户户门口、商铺檐下都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圆滚滚的西瓜灯，有活灵活现的兔子灯，有精致典雅的宫灯，还有转个不停、画着各种故事的走马灯……烛光透过彩纸或薄纱，将整条街映照得流光溢彩，如梦似幻。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嬉笑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不绝于耳。
行至一座横跨小河的青石拱桥边，李大超的目光被河面上停泊的一艘画舫吸引。那画舫比寻常船只大了许多，雕梁画栋，灯火通明，船头船尾挂满了精致的红纱灯笼，将水面都映得一片绯红。隐约可见舫内人影绰绰，推杯换盏，丝竹管弦之声袅袅飘来，间或夹杂着几声清越的吟哦，像是在行酒令或赋诗。
刘明不动声色地靠近李大超一步，顺着他的目光也瞥了一眼那画舫，嘴角勾起一抹过来人那种了然又带点调侃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公子，那地方……名叫‘醉月舫’。里头嘛……咳咳，您还小，现在可不能上去。等日后长大些，功夫再深些，见识再广些，再说也不迟。”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大超猛地回过神，脸上顿时有点臊得慌，连忙收回目光，掩饰性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刘叔说笑了！我就是瞧着那船上的灯笼扎得新奇，多看了两眼……走走走，找大姐她们去！”他赶紧转身，跟着刘明挤入人流，去寻找走在前面的姐姐们。
找到李婉茹她们时，几人正挤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看得津津有味。李婉茹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李婉蕾则拿着一个刚吹好的、晶莹剔透的糖凤凰，小婉萱被奶娘抱着，一手紧紧抓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一手抱着个胖乎乎的兔子灯，小嘴吃得亮晶晶的，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儿。她们身后的赵、钱两位护卫手里，己经提了不少小纸包——显然是刚买的零嘴和小玩意儿。
“大超！快来，这糖人吹得可像了！”李婉蕾看到他，兴奋地招手。
李大超笑着走过去，刚想说话，李婉茹却看着护卫手里越来越多的东西，有些发愁：“买了这么多，拿着逛也不方便……”
正巧，几个穿着护国公府仆役服饰的下人从旁边经过，显然是出来采买府中用度的。李婉茹眼睛一亮，立刻招手叫住他们，吩咐他们将采买的东西先行送回府去。
仆役们恭敬应下，提着东西离开了。
就在此时，一个带着明显讥诮、刻意拔高了声调的傲慢嗓音，不大不小，却像根针似的，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清晰地扎了过来：“哟！瞧瞧！这是谁家的小崽子？护国公府的吧？啧啧啧……”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缝隙。只见桥头石栏旁，站着一群衣着光鲜、一看就是勋贵子弟的少年。为首一人约莫十西五岁，身材高瘦，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宝蓝色织锦长袍，腰间悬着一柄装饰华丽的佩剑，剑鞘上镶着莹润的玉佩。面容倒算得上俊朗，可惜一双细长的眼睛破坏了整体感觉，此刻那眼睛里正毫不掩饰地流淌着轻蔑和挑衅，下巴高高抬起，用看蝼蚁般的眼神睥睨着李大超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