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万寿山巅积聚的怒火（第1页）
万寿山深处，五庄观核心，混元一炁殿。
殿外，青石铺就的广场上，十几个穿着各色道袍、气息渊深的老道士，如同泥塑木雕般盘膝而坐。他们双目紧闭，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甚至主动封闭了五感神识，如同陷入最深沉的入定。额角却隐隐有汗珠渗出，在清冷的夜风中迅速蒸发，显示出内心的极度紧张与不安。无人敢发出丝毫声响，连呼吸都压得微不可闻。整个广场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
一盏青铜鹤嘴宫灯在殿角静静燃烧，跳跃的火光将殿内三人拉出长长的、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在绘满周天星斗、洪荒异兽的古老殿壁上，更添几分诡谲。
上首主位，镇元子端坐于一方由先天乙木灵气凝聚而成的蒲团之上。他身着最为朴素的月白葛布道袍，无冠无簪，长发随意披散，面容清癯平和，看不出具体年岁，唯有一双眼眸，开阖间仿佛有星河生灭、宇宙轮转，深邃得令人不敢首视。他气息圆融，与整座万寿山、乃至脚下的大地隐隐呼应，仿佛他便是这片天地的中心。
下首左右，分坐着两人。
左侧一人，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难掩虬结肌肉轮廓的粗布短打，外罩一件半旧的赭黄麻布道氅。他面容方正，浓眉如戟，阔口狮鼻，颌下蓄着钢针般的短须，正是陶墟峰峰主，镇元子座下二弟子，云笈道人。此刻，这位以炼体、御器著称、脾气火爆如地火熔岩的峰主，正满脸怒容，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右侧一人，则显得清瘦许多，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青细布道袍，头戴竹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气质温润平和，如同山间修竹。他是凌墟峰峰主，镇元子座下三弟子，青冥道人。此刻，他眉头微蹙，眼神中带着一丝忧虑和无奈，正看着对面暴怒的师兄。
“啪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打破了殿内凝重的死寂！
云笈道人猛地将手中一只温润如玉、显然价值不菲的白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西溅，滚烫的茶汤泼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腾起袅袅白气。
“混元道果！讲什么劳什子的混元道果！”云笈道人声如洪钟，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须发戟张，怒目圆睁，指着殿外虚空，仿佛要戳破这苍穹，“都是混沌中混过的先天神魔，装什么大尾巴狼！祖师，咱们万寿山要个大罗金仙的天地敕封，条子都递上去多久了？！从封神劫前递到如今！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这他娘的不是欺负咱们是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在摇曳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声音里充满了憋屈与愤懑：“您没瞧见吗？大罗天听讲的那些，都是有数的势力！合着就咱们万寿山没有大罗金仙坐镇！您再看看那真武那斯！一个区区后天神魔，麾下竟然有好几位大罗金仙！这他娘的是怎么个意思？！嗯？！这他娘的就是在折辱我们万寿山！赤裸裸的打脸！”
青冥道人连忙起身，试图安抚：“二师兄，消消火，消消火！莫要气坏了身子……”他声音温和，带着劝解。
“消火儿？！”云笈道人猛地扭头，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青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青冥！你告诉我怎么消？！你没长眼睛吗？！还是你修那劳什子‘清净无为’把脑子修傻了？！这他娘的不是明摆着的事吗？！那！就！是！在！折！辱！我！们！万！寿！山！”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重锤砸落，带着滔天的怒火和不甘。
青冥道人被吼得后退半步，脸上无奈之色更浓，苦笑道：“那……道祖他老人家搞他的炼丹，咱们整咱们的人参果，井水不犯河水。他用炼丹给众仙延寿，扩大影响力，咱们也主动宣称果子结得不多，产量有限，己经给足了面子，退让至此……他们还想要怎么样？”
“还想要怎么样？！”云笈道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充满戾气的嗤笑，他猛地踏前一步，巨大的脚掌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伸手指着殿外漆黑的夜空，声音陡然拔高，“还！想！要！我！们！死！”
最后那个“死”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空旷的大殿内反复回荡，震得那盏青铜宫灯的火苗都剧烈摇曳起来。
青冥道人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唉……”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云笈道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宫灯火焰噼啪的轻响。那压抑的愤怒和无声的绝望，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
端坐主位的镇元子，自始至终未曾言语。他面容依旧平静无波，如同万古不变的磐石，仿佛弟子摔杯的暴怒、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未能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涟漪。他眼帘微垂，目光落在泼洒在地的茶汤上，看着那袅袅升腾、又渐渐消散的白气，眼神深邃如渊，无人能窥其心思。
良久，就在云笈道人胸中怒火几乎要再次喷薄而出时，镇元子终于缓缓抬起眼帘。他的目光平和地扫过两位弟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好了。”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蕴含着无上道韵。云笈道人那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气势，竟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硬生生压了下去，他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震，脸上怒容未消，却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只是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青冥道人则如蒙大赦，暗暗松了口气。
“今日之议，到此为止。”镇元子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此事牵扯甚广，非一时意气可解。莫要再言。”
云笈道人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接触到师尊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最终还是将满腹的怨愤和不甘强行咽了回去，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青冥道人连忙躬身：“弟子遵命。”
镇元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然而，就在他准备挥手让弟子退下时，那古井无波的心湖深处，一道带着一丝急切、又隐含期待的意念传音悄然响起：
“师傅！有个凡人来拜师！弟子己亲自考察过了！此子心性、手段、根骨、悟性，合该入我良渚峰一脉！师傅，您可莫让其他峰头的师弟们抢了去！”
传音者，正是方才云头之上那位紫袍道人，镇元子座下大弟子，良渚峰峰主！
镇元子那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容上，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宽大的袍袖中，手指悄然掐算，一股玄奥莫测的推演之力无声流转。片刻后，他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带着一丝玩味和欣慰的笑意。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殿墙，望向了山下某处，脸上那抹笑意渐渐清晰，对着面前两位兀自沉浸在方才激烈情绪中的弟子，语气轻松地开口道：
“好了，有些事还需从长计议，眼下则另有一桩趣事需得处理。你们大师兄回来了，倒是难得。更难得的是，他竟动了收徒之念，还如此急切地求到为师这里。”
云笈和青冥闻言，皆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大师兄？那个常年云游在外、眼高于顶、连他们这些师兄弟都难得见上一面的大师兄，竟然要收徒了？还是收一个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