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渭水上行三两事一（第1页）
夜色如墨，渭水支流在星月微光下泛着幽暗的粼光。一艘吃水颇深、形制坚固的楼船逆着平缓的水流，悄无声息地向西南方向驶去。星光正好，两岸苍翠，偶尔传来不知名的兽鸣声，更衬得西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邃而神秘。
船舱内，气氛却与舱外的静谧截然不同。一盏固定在舱壁上的油灯散发着稳定的暖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李未斜倚在铺着厚厚毛毡的软榻上，一身素雅的月白细棉布常服，外罩一件轻薄的鸦青色丝绒半臂，显得闲适而从容。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目光落在对面。
沙塘鳢正盘腿坐在一张矮几旁，身上那件宝蓝色、绣着暗金水波纹的劲装此刻沾了些水汽，领口微敞，露出古铜色的脖颈。他脸上全然没有旅途的疲惫，反而充斥着一种混合着亢奋、紧张与好奇的奇异光彩，黄澄澄的瞳孔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他一会儿扒着舷窗缝隙往外瞅那黑黢黢的河岸轮廓，一会儿又扭过头来，对着李未喋喋不休。
“未哥！未哥！再跟我说说呗！”沙塘鳢搓着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急切，“咱们这趟去的地方，真有你说的那么邪乎？水里头…真藏着能一口吞掉整条船的大妖怪？比泾河老龙王还厉害？”
李未失笑，放下玉珏，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慌什么？有我在，有阿七在，还有你沙塘爷这身本事，寻常精怪岂敢造次？”他语气轻松，带着安抚，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那两界山呢？”沙塘鳢显然没被完全安抚住，反而被勾起了更大的好奇，他凑得更近，神秘兮兮地问，“就你白天提了一嘴的那个地方！压着个猴子的！那猴子…真那么厉害？大闹天庭？”
一旁靠在舱门边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阿七，闻言也微微抬起了头。少年依旧穿着靛蓝色的精舍制服，只是外面罩了件不起眼的灰布短褂，六指习惯性地拢在袖中。他那双总是带着机警和冷静的眼睛里，此刻也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
李未的目光在沙塘鳢兴奋又带着点恐惧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阿七那瞬间绷紧的侧影，缓缓道：“厉害？何止是厉害。”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洞悉隐秘的意味，“那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无父无母，无根无基。出海寻仙访道，拜在一位大能门下，六七年杂役、三两年学艺。”
“两三年学艺？！”沙塘鳢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拔高了一瞬，随即又猛地捂住嘴，紧张地看了看舱外，才压低嗓子，难以置信地叫道，“然后就敢打上天庭？还把天庭搅了个天翻地覆？！这…这怎么可能？！”他感觉自己的认知再次被狠狠冲击了。他修炼几百年，要不是李未谋划，在渭水都不敢横着走，可放到天庭？那简首是连尘埃都算不上！
阿七的呼吸也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丝，拢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两三年…这个时间短得令人心寒。
李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变得幽深。
“是啊，一个地方性自治武装，对上三界内名义上最强的天庭，双方打的有来有回，最后，还是天庭联合了西方灵山的势力，才勉强将那猴子镇压下去。”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沙塘鳢和阿七震惊的脸，“你们就没觉得，这背后…细思恐极么？”
船舱内一片死寂，只有船底划过水流的哗哗声和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沙塘鳢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黄澄澄的瞳孔里充满了巨大的茫然和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天庭联合西方才搞定？打了那么久？地方武装？这…这完全超出了他理解的范围！
阿七的背脊挺得更首了，阴影中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他听懂了李未的弦外之音——那猴子背后，站着连天庭和灵山都不敢、或者说不能挑明的庞然大物！这师承…其背景…简首深不可测！
“说猴子背后没人，你信么？”李未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两人心头。
沙塘鳢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信！打死他也不信！这太吓妖了！
阿七则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这个少年情报官的眼中，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生出了远超凡人江湖的、浩瀚无边的敬畏与忌惮。
天庭、灵山、还有那隐藏在猴子背后、连名号都不敢提的存在…这潭水，深得足以淹死一切不自量力的窥探者。
船舱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三人各自翻腾的心绪和船行水上的单调声响。未知的旅途，似乎因为这一番关于“猴子”的闲谈，而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且沉重的色彩。
一连数日，舟行水上。难得远离了长安的喧嚣和货栈的繁杂，李未倒也享受起这份旅途的清闲。白日里，他常坐在船头，手持一根青竹钓竿，也不挂饵，就那么静静垂入水中，与其说是钓鱼，不如说是观水悟静。看两岸青山如黛，白云苍狗变幻，听林间鸟鸣猿啼，感受着水流拂过船身的韵律。
沙塘鳢则像个多动症患者，时而扎进水里摸鱼捉虾，时而又窜上岸边峭壁摘些野果，精力旺盛得让阿七都暗自咋舌。到了夜晚，河风清凉，星垂平野，三人便聚在船头或舱内，李未煮一壶清茶，沙塘鳢弄些白天猎获的野味烤上，阿七则安静地擦拭保养着他的飞刀和手弩，听李未讲些奇闻异事，或是沙塘鳢吹嘘他当年在渭水底的“丰功伟绩”，难得的放松时光。
船行第七日，地势陡然险峻起来。两岸不再是平缓的丘陵，而是拔地而起、陡峭如削的巨大山崖。山体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嶙峋质感，赫然是坚硬的石灰岩。河道被急剧收束，水流骤然变得湍急汹涌，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