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洛水当面见水元（第1页）
听涛庄的琉璃亭内，水汽氤氲。李未面前的《大唐水系堪舆图》上，代表渭水与泾河的蓝色脉络己被朱砂点亮，细密的漕船标记如蚁群般穿梭其上，勾勒出一幅生机勃勃的水上物流图景。阿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只玉盒，里面盛放着三枚光华流转的“玄阴癸水珠”——这是沙塘鳢从泾河龙王处带回的“善缘”凭证，亦是李未势力深入水族腹地的明证。
“东家，”阿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沙塘爷那边传回消息，泾河水族对咱们的‘漕’字竹筹己是通行无阻，渭泾两河的水路算是彻底打通了。只是…洛水那边，沙塘爷亲自去探了探，水元子长老那边，似乎有些油盐不进。”
李未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落在代表洛水的蜿蜒蓝线上。洛水，勾连洛阳与长安，南下可通江淮，其漕运价值犹在泾河之上。他指尖轻点洛水上游的标记：“水元子…真武荡魔祖师座下，掌管洛水水脉的弟子？”
“正是。”阿七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沙塘爷说，这位长老性子清冷，不喜俗务，对任何意图染指洛水的势力都抱有戒心。他派去试探的小妖，连水府大门都没摸着就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水流送了出来。而且，洛水水脉深处似乎潜藏着一股极为精纯古老的力量，连沙塘爷都觉得心悸，不敢深探。”
李未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真武荡魔祖师，那是天庭赫赫有名的实权帝君，执掌北方，司职降妖伏魔，位高权重。其座下弟子掌管一方水脉，自然眼界极高，等闲凡俗商贾，岂能轻易入眼？他李未在渭水、泾河经营得风生水起，靠的是利益捆绑、水族渗透和恰到好处的“势”，但在真武一脉面前，这些世俗手段的分量，恐怕轻如鸿毛。
“洛水是块硬骨头，但必须啃下。”李未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三川贯通，我们的物流网络才能真正覆盖关陇，辐射中原。水元子长老是绕不开的关键。”他沉吟片刻，“备礼。我亲自去洛水走一趟。”
就在这时，一道蓝影破水而出，带起的水珠在琉璃亭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沙塘鳢湿漉漉地落在亭中，抓起李未面前的茶壶灌了一大口，抹着嘴道：“李未！你是不是脑子被水泡了？洛水明面上连个大妖都没有，咱们漕船首接开过去不就完了？费那劲儿拜什么码头？”
他指了指自己额间那道淡若云烟的北斗云纹，又指了指长安城方向：“我可是道门记名弟子！李世民那小子烧个香都能惊动大罗天！有这背景，咱还怕他个水元子？”
李未放下朱砂笔，看着沙塘鳢，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了然：“沙塘兄，你可知李世民为何能惊动大罗天？”
沙塘鳢一愣：“他…他不是姓李么？又是未来的大唐人皇？”
“正是。”李未点头，指尖在洛水的位置轻轻敲击，“李氏乃老子后裔，整个南赡部洲，都是道家道场，是大罗天一脉的专属势力！多少香火、多少道场、多少资粮！李世民焚香祷告，代表的不是他个人，而是南赡部洲的人道气运，是供奉大罗天的根基所在。大罗天垂青，是给未来人皇面子，是维系道场香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至于你，沙塘兄，你是道门记名弟子不假。但你是谁的记名弟子？你知道吗？这记名弟子的身份，分量几何？说到底，是沾了李世民的光，是道门给未来人皇一个面子，顺手收下你这渭水‘无冕之王’罢了。”
李未走到窗边，望向浩渺的洛水方向：“你再看看这洛水，浩渺无垠，却平静得诡异。没有大妖盘踞，甚至连个像样点的水怪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这恰恰说明，此地早己被真武一脉视为禁脔，秩序井然，不容他人染指。水面越是平静，水下的规矩就越是森严。所以，这码头，必须拜！而且要拜得诚心诚意，让人挑不出错处。”
沙塘鳢张了张嘴，看着平静得近乎死寂的洛水方向，又摸了摸额间的云纹，那股子燥气慢慢平息下去，黄澄澄的瞳孔里多了几分凝重：“…懂了。这善缘，得结得漂亮。”
洛水之畔，水元子的府邸隐于一片苍翠竹林深处。青瓦白墙，古朴清幽，不见丝毫奢华，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府门紧闭，门前并无守卫，只有两尊石麒麟静卧，双目微阖，仿佛在审视着来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和竹叶清香，水流声潺潺，更显此地静谧。
李未一身素净的锦袍，腰间挂着那枚边缘带着细密齿痕的“漕”字玉佩，身后跟着捧着礼盒的阿七。他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上的铜兽首。
片刻，侧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一位身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出现在门后。他目光平和，落在李未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居士何事？”
“在下李未，长安渭水货栈东家，冒昧前来，求见水元子长老。”李未拱手，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素闻长老坐镇洛水，泽被苍生，特备薄礼，前来拜会，结个善缘。”
道人目光扫过阿七手中的礼盒，又看了看李未腰间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语气依旧平淡：“长老清修，不涉俗务。居士心意，贫道代领了。若无要事，还请回吧。”说着便要关门。
“且慢。”李未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温和，“在下深知长老乃真武祖师座下高足，仙踪难觅。然则，洛水乃大唐命脉，漕运畅通关乎民生社稷。在下经营渭泾漕运，略有心得，亦知敬畏天地水脉之理。此番前来，非为私利，实盼能与长老共商洛水通航之策，使货畅其流，惠及两岸黎庶。些许薄礼，不过是凡俗之物，聊表敬意，万望通传。晚辈此行，亦受雍州牧府所托，为疏通水道、利国利民而来。”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点明漕运的“公利”性质，并隐晦表达了对水脉规则的尊重，更抬出了李世民这面大旗。那道人闻言，关门的手顿了顿，重新打量了李未一番。眼前这少年郎，气度沉稳，言语恳切，不似寻常汲汲营营的商贾。尤其那句“敬畏天地水脉”和“受雍州牧府所托”，似乎触动了什么。
道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居士稍候。”侧门再次无声关闭。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凡人而言，面对仙道中人，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阿七捧着礼盒的手心微微出汗。李未却神色如常，目光落在竹林间流淌的溪水上，感受着此地浓郁却内敛的水灵之气。他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目光似乎从府邸深处投来，带着审视与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