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开发商的诚意（第1页）
周二下午的日头斜斜挂在西山头，把清溪村的土道染成暖黄色。村口老槐树下突然热闹起来，赵建国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熨帖的面料在乡下显得有些扎眼，皮鞋擦得锃亮，踩在碎石路上硌得咯吱响。
“大伙儿都过来看看！给咱村请着贵客了！”赵建国扯开嗓子喊，双手在空中来回比划。正在田埂上收拾玉米秆的、在家门口择菜的村民们闻声都围了过来，没一会儿就攒起黑压压一片。张婶也搀着刚能下床的男人挤在人群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角——家里的药费单子还在抽屉里压着，土地流转的事是她唯一的盼头。
“这位是周老板，正经的农业开发公司老总，专门来咱们村搞土地流转的！”赵建国把西装男人推到前面，脸上堆着笑，“周老板可是我老熟人，靠谱得没话说！”
被称作周老板的男人往前站了半步，先是抬手整了整领带，然后双手往腰上一叉，亮开了嗓门：“各位乡亲，我知道前阵子那事让大家受委屈了！但咱庄稼人不能跟地较劲不是？今天我周某人过来，就是给大伙儿送实惠的！”他刻意顿了顿，等村民们的议论声小下去，才接着抛出重磅消息，“之前刘书记他们定的流转费是每亩一千三，我给大伙儿加到一千五！每亩地每年多给两百块，实打实的现钱！”
人群里立刻炸了锅。“真多给两百？”有人踮着脚追问。“那可不！”周老板拍了拍胸脯，西装袖口滑下来，露出块闪着光的手表，“不光这，我建完种植基地，优先雇咱村的人干活！男劳力管技术，一个月西千起步；妇女同志负责采摘包装，三千保底！管吃管住，不比外出打工强？”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层层涟漪。几个常年在外务工的年轻人眼神亮了，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妇女们也交头接耳起来。张婶拉着旁边的李大娘小声说：“要是真能在家门口挣钱，我家那口子的医药费可就有着落了……”李大娘点点头，叹了口气：“就怕又是哄人的，之前刘书记不也说得好听？”
赵建国早把村民的反应看在眼里，赶紧添柴：“大伙儿放心！周老板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他公司在城里做得大着呢！我以村主任的身份担保，这事绝不含糊！”他边说边给周老板使了个眼色。
周老板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宣传页，分给前排的村民：“大家看看，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划！种有机蔬菜、搞采摘园，再弄个农产品加工车间，到时候咱清溪村的地，就是金疙瘩！”宣传页上印着光鲜的大棚照片，还有一行醒目的大字：“一年回本，三年致富”。
巧儿是被放学回家的小侄子喊来的。她刚跑到老槐树下，就听见周老板许诺“优先雇工”，颈间的银锁突然微微发烫——这是它遇到不实信息时的细微反应。她挤进人群，目光扫过宣传页上模糊的公司名称“绿源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心里先打了个问号。
“周老板，”巧儿的声音清亮，瞬间压过了嘈杂的议论，“您说您的公司在城里做得大，那在工商部门注册了吗？能不能给我们看看营业执照和项目规划图的原件？”
这话一出，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老板身上。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抽了抽，下意识地往赵建国身后躲了躲，手里的宣传页散落了两张。“这……营业执照肯定是有的，就是今天走得急，忘带了。”他咳嗽两声，试图掩饰慌乱，“规划图在公司总部，下次我给大伙儿带过来。”
“忘带了？”巧儿往前一步，眼神锐利，“做农业开发这么大的事，营业执照不该是必备的吗？而且正规的项目规划，总得有国土部门的审批章吧？您这宣传页上只画了大棚，连土地的具体用途都没写清楚。”
赵建国赶紧抢过话头，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巧儿！你这姑娘怎么回事？周老板是我朋友，还能骗咱们村里人？营业执照回头我亲自去取来给大家看，犯得着在这儿揪着不放吗？”他说着朝巧儿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别不懂事，耽误了全村的好事。”
“赵主任，这不是不懂事。”巧儿丝毫不让，“土地是村民的根，流转出去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事。之前刘书记就是拿着假文件骗大家，现在周老板连营业执照都拿不出来，让大伙儿怎么放心签字？”
周老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但还是强装镇定：“小姑娘年纪轻轻，懂什么农业开发？我们公司的资质都是齐全的，只是手续复杂，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再说了，我每亩多给两百块流转费，还保证就业，这诚意还不够吗？”
“诚意不是靠嘴说的。”巧儿捡起地上的宣传页，指着“一年回本”的字样，“有机蔬菜种植周期至少三个月，还得考虑病虫害、销路，您说一年回本，符合农业规律吗？还有，您说建加工车间，有没有跟乡上申请用地指标？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围观的村民们也渐渐反应过来，议论声又起了。“巧儿说得对，上次就是没问清楚才被骗了。”“营业执照确实该看看，不然心里不踏实。”“万一他卷钱跑了，咱们地没了，钱也拿不到咋办？”
赵建国见状赶紧打圆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空白协议：“大伙儿别听风就是雨！这是拟好的协议，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流转费每年年初打卡，违约要赔三倍违约金！周老板说了，今天签字的，先给每亩两百块定金！”他举着协议晃了晃，又朝周老板递了个眼神。
周老板立刻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对！今天签协议的，当场给定金！钱就在这儿，童叟无欺！”
这一下，村民们又动摇了。有人己经伸手想去拿协议：“定金能当场给？那先签了也无妨，反正有违约金。”张婶也心动了，拉了拉巧儿的胳膊：“巧儿，要不……先看看协议？万一真是好事，错过了可惜。”
巧儿按住张婶的手，目光扫过协议落款处的“绿源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公章，总觉得边缘有些模糊，和之前刘书记伪造文件上的公章有几分相似。她再看周老板，发现他眼神躲闪，不停着西装袖口，根本不敢和村民对视。颈间的银锁烫得更明显了，像是在提醒她危险。
“张婶，别急。”巧儿轻声说，“协议条款那么多，得一条一条看清楚。比如流转期限到底是多少年？土地用途能不能改？要是公司倒闭了，流转费找谁要？这些都没写明白，不能随便签。”
这时，村西头的王大爷突然开口了：“我儿子在城里工商局上班，我让他查过这个‘绿源农业开发有限公司’，根本没注册信息！”
这话像颗炸雷，人群瞬间炸开了。周老板脸色煞白，猛地后退一步：“你……你胡说！我公司明明注册了！”
“是不是胡说，让你儿子再查查不就知道了？”巧儿立刻接上话，“或者咱们现在就给乡工商所打电话，让他们帮忙核实。”
周老板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赵建国急了，大声呵斥：“王大爷你别瞎说！说不定是你儿子查错了！周老板怎么可能是骗子？”
“我没瞎说！”王大爷梗着脖子，“我儿子专门查了工商系统，确实没有这家公司！而且最近邻村也来了个搞土地流转的，说辞跟他一模一样，后来卷着定金跑了！”
村民们这下彻底慌了，纷纷往后退，之前伸手要协议的人也缩了回去。周老板见状，转身就要往赵建国的车里躲：“既然你们不信，那我就先走了，这生意没法做了！”
“周老板别急着走啊。”巧儿快步拦住他，“您不是说有诚意吗？怎么一说核实资质就要走？是不是根本没有这家公司？”
赵建国赶紧挡在周老板身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巧儿！你太过分了！周老板好心来帮咱们村，你却在这儿造谣生事！今天这事先算了，散了散了！”他推着周老板往车边走，脚步慌乱。
周老板上车前，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巧儿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狠话。赵建国也跟着钻进车里，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汽车卷起一阵尘土，飞快地驶出了村子。
村民们看着车影消失在村口，才纷纷围到巧儿身边。张婶后怕地拍着胸口：“多亏了你啊巧儿，不然我今天肯定签协议了！这真是骗子啊？”
“十有八九是。”巧儿收起宣传页，“没有注册公司，拿不出资质，还急着让大家签字交定金，这都是骗局的套路。之前我在网上看到过，很多骗子就打着农业开发的幌子，骗村民签流转协议，要么卷着定金跑，要么把土地转租给别人赚差价，最后吃亏的还是咱们村民。”
王大爷点点头：“对！我儿子说，正规的土地流转，开发商必须提供营业执照、项目批文、规划图原件，还要开村民大会，三分之二以上的村民同意才能签协议，哪有这么急匆匆催着签字的？”
“那赵主任咋还帮着他骗咱们？”有人小声嘀咕。
巧儿心里一沉，想起之前在账本里发现的破绽，还有乡纪委王同志说的“赵建国和刘书记走得近”，看来这里面肯定有猫腻。颈间的银锁还在微微发烫，像是在警示她，这事儿远远没结束。
“大家先别声张。”巧儿压低声音，“赵主任现在还没暴露，咱们要是闹起来，他肯定会防备。我先把情况告诉乡纪委，等拿到证据，再揭穿他们的真面目。”
村民们纷纷点头，张婶拉着巧儿的手：“巧儿，你可得小心点，赵建国那人记仇，别让他报复你。”
“放心吧张婶，我有分寸。”巧儿笑了笑，心里却己经有了主意。她掏出手机，给乡纪委的王同志发了条消息：“王同志，赵建国带了个假开发商来村里骗签协议，公司无注册信息，怀疑两人勾结，我会继续盯着。”
发送成功的瞬间，巧儿抬头望向赵建国车子驶去的方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颈间的银锁渐渐冷却，但她知道，一场新的暗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