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旗袍女子（第1页）
旧蒸汽机车的喘息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拖曳着锈迹斑斑的铁皮车厢在蜿蜒轨道上挣扎。车头喷吐的黑烟被湿冷空气摁在山野上空，凝成天空溃烂的疮口。哐当…哐当…撞击声如钝器敲打薄棺，混合着车轮碾过接缝的颠簸，成了漫长旅途中唯一的、令人昏聩的乐章。木质座椅磨得油亮反光，坚硬如铁。浑浊空气里，劣质烟草的辛辣、汗液的酸馊、衣物霉变的腐朽气息沉甸甸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粘稠泥浆。
临窗，两道身影静坐，如湖底暗礁，散发着令人心头发紧的沉凝。
周战一身深青布长衫，外罩墨色呢绒大衣，碎发下那双死人眼深邃如寒潭古井。他斜倚冰冷窗框，目光投向窗外荒芜野地。连绵秃山如巨兽嶙峋脊骨，破败村庄的炊烟在铅灰天幕下苟延残喘。火车驶过山坳，远处河面泛着铁青寒光。
体内三角平衡还算稳固…但每一次心跳都像在绷紧弦。黑水镇…那片污浊阴霾，比预想的更近了。
他身旁的张三，浆洗发白的靛蓝旧道袍衬得面容愈发清癯苍白。此刻他眉峰紧锁，眼睑低垂，袖中手指几不可察地微颤。
“那‘客人’…安分了？”周战收回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却穿透车厢嘈杂。
张三眼皮微颤，薄唇抿成首线，声音压抑虚弱：“暂且…压住了。只是…”他抬眼，瞳孔深处映出常人无法窥见的景象——前方山峦后，一片浓厚到凝结成实质的灵异阴霾，正如同活物般蠕动、扩张，“那片‘污浊’…更重了。”字字浸透冰渣。
污浊加重…鸟国杂碎放的毒瘤，果然在生根发芽！周战心中杀意翻涌，脸上却古井无波。嘴角扯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目光扫过车厢：麻木疲惫的脸孔中，角落几个穿体面西装的身影，眼神如猎犬逡巡。
探子？念头一闪。根源在前方…脚下的浮尘，暂且无视。体内脆弱的三角平衡（死人眼压影子鬼、影子鬼束吞噬鬼）那微弱震颤，时刻提醒着倒计时的存在。
列车员提着锈铁壶挤来，混浊热水注入碗中，几点滚烫溅在周战墨色大衣袖口。他目光平淡扫过湿痕，修长手指从内袋拈出两枚磨毛边的银毫，无声息弹入列车员油腻口袋，无一丝灵异波动。
斜对面，一个女子吸引了周战一丝极其细微的注意。合身的紧身高开叉旗袍勾勒出曼妙曲线。然而，她那双看似望着窗外的美眸，眼风却若有似无地在周战和张三身上流转，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贪婪的探究欲。
张三恍若未觉，眼睑低垂更深如老僧入定，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心神全在对抗体内预知鬼的侵蚀。
试探？还是…周战身体微不可查后靠，侧脸大半陷入车窗浓重阴影。光影切割，轮廓冷硬如铁。体内，一丝影子鬼的力量被谨慎引动——不为防御，只为释放那源自厉鬼本源的、纯粹的冰冷。森然寒意如无形薄纱覆盖周身，带着对生命本能的森然威慑。
女子探寻目光再次投向阴影中的周战。
刹那间！她如撞上万载玄冰铸就的壁垒！生命本能对不可名状恐怖的极致敬畏，混杂刺骨森寒，瞬间攫住心脏！精致脸庞血色“唰”地褪尽，身体剧僵，蜷缩的手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触电般收回视线，心脏狂跳，背脊被冷汗浸透。那短暂对视带来的是被远古凶兽凝视的惊悸！她死死盯住窗外萧索景色，紧抿失血的唇，从容尽褪，只剩苍白与骇然。
呜——！！！
撕裂耳膜的汽笛如濒死巨兽咆哮！火车扎进浓雾弥漫、如巨大铅灰墓穴般的贵阳市区。黑烟、粉尘与腐烂灵异搅拌的浊流，沉沉压上心头。
周战与张三走下摇晃踏板。站台泥泞肮脏，混杂煤灰、垃圾馊臭与灵异残留的刺骨湿冷空气如粘稠毒液扑来。
“去黑水镇。”周战无视周遭污秽窥探，径首走向蹲守的枯瘦车夫，声音干脆利落。
“黑…黑水？！”驼背老车夫叼着锃亮铜锅旱烟袋，浑浊老眼猛地抬起，皱纹沟壑塞满极致惊惧，“后生…那地方去不得啊！邪性！进去的人就没见……”
“赶车。”周战打断，修长手指拍出两块沉甸甸银元，冷光刺眼，“快！”无形压迫感噎住老车夫喉间话语。
银光压倒了恐惧。老汉喉结滚动，枯手痉挛般抓过银元塞入怀中最深处。“成！成！二位先生…坐稳当！”声音沙哑急促。
破旧平板驴车，瘦骨嶙峋的老青驴。两人坐上光秃硌人的硬木板。老汉深吸辛辣旱烟。“坐稳喽！”破鞭甩出无力脆响。瘦驴抬蹄，车辆在坑洼泥泞中艰难颠簸。
每一次颠簸都似骨架震散。老汉佝偻背影绷如满弓，烟锅暗红星火在昏暗中明灭。驶出城区，村落如巨兽残骸蛰伏暮色。剧烈颠簸让张三苍白脸更无血色，体内预知鬼侵蚀似被环境刺激得愈发活跃。
预知鬼的反噬加剧了…这颠簸在敲打他紧绷的弦。周战靠冰冷车帮，死人眼幽暗沉敛如墨玉。天色以不自然的速度变暗，铅灰云团沉甸甸压在前方山头，湿冷空气浓稠得能攥出水。
张三盘坐车上，双手以古怪的自我禁锢姿势交叠压腹，指节发白。他微侧头，声音穿透车轱辘噪音与风声，带着虚弱：“周兄，称我观主…愧不敢当。清虚观…早己名存实亡，我不过是个守着烂摊子的…俗家弟子罢了。”一丝痛苦掠过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