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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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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屋里“啧”的?一声轻响。余慧手?里的?动作一顿,眼尾飞快扫向宁海,显然还不知道这茬。墙上挂钟“当”的?走了一格,屋里热气像薄雾一样晕开。

“你在外头租房子?”老太太拉着凳子从炕边挪过来?,眉头一皱,“学校宿舍不住,外面多贵啊!你手?头能有?几个钱?又要吃穿,又要租房,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大?伯他们挣钱也不容易,家里开销这么大?,你得学会节约。”

她话头一起?,滔滔不绝,面上写满了“过来?人的?心?疼”,字字句句都绕不开“钱”。余慧闻言,鼻翼轻轻一哼,没?接话,却把锅盖掀得更响,老太太每次都拿她当挡箭牌说?事儿,怎么不提提自个儿。

宁希没?看她们,慢慢剥红薯皮,指尖都染上浅浅的?焦黑。她低垂着眼,语气平平:“我记得爸妈出事前,家里留了五千块。”

红薯蒸汽往上冒,香甜得厉害。她语速不快,像聊一件很远、很普通的?小事,却把屋子里的?空气在一瞬间拧紧了。

老太太的?眼皮跳了一下,手?里的?火钳“哗”地停住,脸色刷地僵住。那笔钱,她以为这孩子早忘了。

“当初奶奶说?我年纪小,帮我收着。”宁希抬眼,看了老太太一眼,眼珠子亮得像刚洗过的?黑玻璃,“要是有?那五千,我的?日子会宽裕不少。”

“哪来?的?五千!”老太太脸色“哗”地垮下,又硬撑起?一副“讲理”的?样子,手?指头一根根掰着算,“你在大?伯家吃了多少、穿了多少?逢年过节新衣服不要钱?以前上中学学费不要钱?这些年家里担了多少开销,奶奶还会多要你的??五千块摊十年,一个月不到五十块!”

她把那一套背熟的?账又翻出来?,语气愈发理直气壮。

宁芸斜倚门框,笑没?到眼底:“都快十年了,还提这事儿。”她就见不得宁希的?小家子气老是翻旧账。

“做人要讲良心?。”老太太见有?人接话,顺势把腔调抬高,“你大?伯大?伯母照顾你多少年了……”

她一句一句往外扣,半个字不提当年卖镇上老屋的?事。屋里烧开的?水壶“咕噜咕噜”,热气把窗玻璃蒙到看不清外头灯影。

宁希嗯了声,把红薯最后一圈皮剥下,拈着皮一抖,利落丢回火里,火星子一跳即灭。她把手?上灰拍干净,抬头,笑不达眼底:“行。账算清楚就行。镇上老屋卖的?钱,够您养老了。您也别老拿‘照顾我’这事儿挂嘴边,我都记着。爸妈留的?五千,就当这些年的?生活费。”

这话一落地,像一把刀把“人情账”的?缠绵一刀斩断。宁海脸色“腾”地沉下去,青筋隐隐起?,嗓门沉了半度:“你这话什么意思?!”

余慧却难得没?抢话,只把锅铲在灶台“哐”一放,转身?继续炒菜,嘴角牵着一丝笑——这回有?人替她说?了,她乐见其成?。

老太太胸口起?伏,脸白一阵红一阵,手?指抖个不停:“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话既然说?到这儿了,您也别再操心?我在外头住是不是浪费。”宁希把手?在大?衣下摆抹了下,语调仍然平,“我上大?学没?找您要过一分?钱。您时不时塞我五块十块,我也都记着。可大?事上,您没?给过我一毛。您要是给了别人,我也不拦着。但您没?怎么花在我身?上,是事实。”

她眼神?平直,像把旧账一本本亮在灯下:“上回回来?,您说?将来?我争气了,要记着亲戚、记着家、记着您辛苦。辛苦的人多了去了。我在外头捡瓶子卖钱的?时候,您没?拉过一把。面子话就别老拿来压我了。”

老太太一口气噎在嗓子眼,眼圈瞬间红了,手?里火钳差点掉地上:“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

宁海“砰”地把筷子丢在碗边,声音拔高:“宁希!给你奶奶道歉!”

宁希抬眼看他,眸色清,语气却更冷:“大?伯,您也别拉偏架了,那五千和卖房的?事,您比谁都清楚。都过去这么多年,我不计较了。但别把‘收养的?恩’挂嘴上逼我。您摸摸良心?,我到底欠你们什么?”

她这份冷静,比吼更让人发毛。宁海被那双冷静的眼盯得心?里发堵,喉咙滚了两下,半天?没?挤出话。余慧在灶台前把火候调小,眼尾扬了扬——她最受不了宁海这副和稀泥的?“好人相”,宁希这会儿一针见血。

“怎么了,我们家给你吃给你喝还有错?”宁康“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道,少年气一冲,兜里还露着半截作业本,脸上的?痘印都红了,“白眼狼!”

“是,你不是白眼狼,不会出去玩老虎机输了两百多块还得去派出所捞人。”宁希拍了拍衣角,淡得像在讨论一道题,“所以这饭我就不吃了,先回去了。”

她话说?完就起?身?,动静不大?,却像掀翻了一桌子“默认的?规则”。宁海脸黑得能滴出水,手?指在桌沿捏紧又松开。余慧把菜端出来?往桌上一搁,热油香直冲鼻腔,偏偏没?人伸筷子,屋里紧得像上了发条。

宁希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了一秒,回头看向老太太:“卖房子的?钱,就当是养老。以后我爸妈托梦来?,您再说?他们不孝就有?点不厚道了。”

这句话像一把钩子,把老太太这些年常常挂在嘴边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孝不孝”连根扯起?——她眼前一黑,身?子一个趔趄,手?下一把抓住炕沿才没?坐地上,眼泪“刷”地掉下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宁海赶紧上去扶,嘴里“妈、妈”地叫,额头青筋绷得更紧。余慧把勺子搁下,抱臂靠着门框看了一眼,冷哼,从鼻腔里挤出一句:“您老人家这张嘴啊,说?话不中听。”话虽冲,却像顺了她心?里的?气,眉梢都舒展了点。

“当初让您在镇上养老不也好?鸡鸭都有?,菜园子也大?。非说?要进城,还说?自己不花家里钱……现?在又这不顺那不顺,闹到饭点上。”余慧低声嘟囔,刀子一样的?眼光划了宁海一下——自己枕边人是什么德行她门清,遇硬的?蔫儿,遇软的?上脸。

说?直白点,就是窝囊。

屋里人声、锅铲碰瓷声、炭火炸响,一起?轰在耳膜上。宁希不再回头,抬手?把门拽开一条缝,冷风“唰”地压进来?,把屋里热气切成?两段。她把围巾往上一提,跨出门槛,脚跟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一声——干脆又利落。

门在身?后合上,吵闹被隔在另一边。院外灯笼的?红光在雪地里铺开,风里带着年糕和桂皮的?味道。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步子沉稳,心?里像翻过一页厚账本,把最后一笔划了线:这回,说?清了。以后,谁也别再拿“恩情”做枷锁。

外头风更狠了,雪星子像细盐一样往脸上扑。一个烤红薯根本不顶饱,宁希缩着脖子,帽檐压得低低的?,踩着自行车的?踏板,车灯在巷口投出一小团昏黄。地面被薄雪打湿,石板路有?点滑,她下意识放慢速度,手?指在刹把上捏了又松,呼出的?白气在下巴处一团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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