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第1页）
评级日当天的天空阴沉得如同浸透了墨汁的绒布，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在圣乔治高级中学的哥特式尖顶上，这是任蔚之来的这七天里唯一的雨天。冰冷的雨丝连绵不绝，敲打着教室的玻璃窗，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雨水在窗面上蜿蜒扭曲，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牢笼。
教室里的空气凝滞而沉重，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恐慌。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即便是平日里最张扬的A级学生，此刻也收敛了神色，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或反复整理着本就一丝不苟的领口银链，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每一次窗外的雷声滚过，都会引起一阵不易察觉的惊颤。
雨声掩盖了叹息，却放大了恐惧。整个教室如同一座即将坍塌的寂静废墟，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着那把不知会落在何处的、名为“评级”的铡刀。
这一周虽然平淡，任蔚之却察觉到一个现象：近三天来，班里的同学都在有意无意地巴结班长华泽仁，这似乎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规则。
他原本以为评级会是个集体仪式，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等待某个大人物来宣布等级。没想到，实际流程却是各班班长带着花名册前往“元老院”——即学校的会议厅，汇报班级情况，并领取全班人的排名，美其名曰“评议会”。
第一次听到“元老院”这个名字时，简遇在食堂就忍不住吐槽：“这帮人是把自己当古罗马贵族了？”
这一周里，凌皓充分发挥了他的社交天赋，和班里许多人称兄道弟，其中关系最铁的是他的前桌——周亦弛。
一个C级男生，外表平平无奇，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几乎没人会注意到他。但他的消息灵通程度堪比光速，凌皓每天和他混在一起，获得了大量情报，甚至连“万神殿”的秘辛都了如指掌。
起初周亦弛十分警惕，坚决不肯透露任何关于万神殿的消息。直到凌皓发现他是个小财迷，于是充分发挥富二代的钞能力，硬是用金币撬开了他的嘴。凌皓对此相当自豪：“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进来游戏前充了不少金币。”
连一向毒舌的叶炽都被震惊到，忍不住跪拜这位“氪金大佬”。
周亦弛每次都会神秘兮兮地把凌皓拉到教室外，找个隐蔽角落传递情报。凌皓再将这些消息分享给同伴，如今六人对万神殿都有了大致了解：
所谓的“万神殿”，本质上是一群远超A级背景的顶级富家子弟所形成的小圈子。他们独占校园深处一片隔离区域，享有完全独立的教学空间与资源——各学科领域的学术泰斗被重金聘请至此，为他们进行一对一精英授课。甚至连每日餐食，都由私人主厨精心烹制后，经由专属助理恭敬送至“万神殿”或他们指定的任何地点，从不与普通学生共用动线。
殿内核心仅有六人，皆被授予象征顶峰的S级身份。他们并不直接参与校园日常，却牢牢握有每月评级的主导权。所谓的“评议会”，实则是其中五人听取各班班长汇报，再依据个人喜好与班长口述，随意决定他人生死。
这也完美解释了为何临近评级日，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巴结班长——S级根本不屑于踏入普通区域，更无意了解台下究竟坐着谁。所谓的“评级”，凭的从来不是表现，而是班长那张嘴如何描述你。
至于为什么是五人？凌皓这样解释：“因为有个酷哥不食人间烟火，根本懒得管这种俗事，活脱脱一个高岭之花。”
今年新晋的两位S级中，有一位正是石峰的靠山。凭借这层关系，石峰才能在一众A级中脱颖而出。这也导致A级与B级之间暗流涌动：A级忌惮石峰背后的人，只能靠欺负下级泄愤。好几次爆发了小规模的冲突，但都被万神殿压了下去，如今A级对石峰憋着一肚子火，连带着B级也时常受气。
至于万神殿成员的具体身份，周亦弛始终守口如瓶。不论凌皓用多少零食贿赂，他都只说：“你们总会见到的。”
突然，靠窗的人发出一声惊呼：“班长回来了！”
所有人瞬间窒息般安静，随即疯狂涌向窗边。
一辆纯黑、没有任何校徽标识的电动接驳车如同幽灵般无声滑至教学楼正门。车门开启，五名高二班长依次下车，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份厚重的黑色文件夹。他们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汇，仿佛只是执行程序的机器，径直走向各自的楼栋。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即便隔着玻璃窗，也仿佛能听见——冰冷、规律，如同绞刑架上的倒计时。
脚步声终于逼近四班门口，一声、一声，沉重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门被推开，华泽仁走了进来。他全身散发着雨水的湿冷气息，手中的黑色文件夹像一块沉重的审判令。
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用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仿佛在清点待宰的羔羊。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学生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避开视线。
终于，他将那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名单贴在黑板上。几乎在同一瞬间，每个人桌面上的屏幕同步亮起，冰冷的电子名单赫然呈现。
教室瞬间炸开了锅，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截然不同的表情。
司南辰与苏晚萤不出所料被评为A级，凌皓位列B级，任蔚之和简遇则被分至C级。一直迫切想升级的叶炽仍被保留在D级，气得他一脚将桌子踹出老远。
几人正想开口调侃，却被一名原F级女生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那名刚刚升上D级的女生——萱萱——死死地盯着屏幕上自己的新等级，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随即，一阵扭曲而尖锐的笑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充满了长期压抑后近乎病态的狂喜。
“我升了！我终于不是F了！”她嘶哑地重复着，仿佛要将积攒已久的屈辱全部倾泻而出。
这刺耳的笑声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她身旁那位刚刚被降为F级的女生心里。后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然而，萱萱接下来的动作更是彻底撕破了所有的伪装。她甚至等不及新的校服送来，就猛地冲到她昔日的“朋友”面前，眼中没有半分愧疚，只有急不可耐的掠夺和一种冰冷的得意。她双手粗暴地抓住那件浅灰色外套，用力一扯！
“你做什么？！萱萱！”原D级女生惊慌地挣扎，声音因恐惧和震惊而变调，“那天考试前的饮料……是你故意……我们不是朋友吗？”
“现在它是我的了。”萱萱厉声打断，一把将外套彻底夺过，迅速穿在自己身上，动作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快意。她俯视着跌坐在地、只剩单薄衬衫的“前”朋友，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朋友？”她嗤笑一声，声音里淬着毒，“蠢货，谁要跟F级做朋友。”
她甚至故意抚平了抢来的衣领，姿态倨傲。而那跌坐在地的新F级女生，只是仰着头，瞳孔震颤，仿佛终于看清了那张甜美面具下的狰狞。
这样的插曲在每个月评级日后都会如期上演，华泽仁早已见怪不怪。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收场，用一贯平稳却冰冷的语调开口：“根据各位本月的行为表现，评议会已为各位划分了新的等级。”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狂喜、绝望或麻木的脸，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希望升级的同学不要骄傲，降级的同学也不必气馁。努力完善自身表现，争取在下个月取得令人满意的评级。”
说完，他公事公办地示意等级变动者前往一楼后勤处领取新校服。
人群逐渐散去，窃窃私语和压抑的抽泣声也慢慢消退。圣乔治高级中学再次恢复了它固有的秩序——那种冰冷、精确、等级分明的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又仿佛一切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