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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药(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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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天际还是一片鸦青色,公主府内万籁俱寂,唯有东边小厨房透出一点暖黄的光。苏星言正在里面忙碌着。

陆羡初为她挡下的那一刀,不仅留在公主手臂上,更似刻在了她心里。那种混合着愧疚、感激与某种难以名状的心疼,驱散了她连日来的犹豫与彷徨。

小厨房里食材琳琅满目,她却只拣最朴素的几样:一只肥嫩乌鸡,一把红枣和枸杞,还有一段品相上乘的当归。她动作熟练地将乌鸡焯水,撇去浮沫,与冲洗干净的药材一同放入厚重的陶罐,注入清冽的泉水,盖上盖子,移到角落的小火炉上,任文火慢慢煨着。

接着又另起一锅,用上好的粳米熬粥,待米粒快要化开时,小心撇出最上层那层稠滑如膏的米油,再将早已撕成细丝的鸡胸肉和一点点细盐放入,继续用微火保温。

当第一缕晨光彻底照亮窗棂,驱散了庭院的薄雾时,苏星言提着一个朴素的食盒,站在了陆羡初寝殿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外。凌澜如同往日一样,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守在那里,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和食盒里隐隐透出的热气。

“苏大夫,殿下伤口疼痛,昨夜服了安神汤,眼下刚歇下,吩咐了不见任何人。”凌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不带丝毫波澜。

苏星言没有退缩,将食盒轻轻放在门旁的石栏上,声音虽轻却坚定:“凌护卫,我在此等候便是。殿下的伤终究是因我而起,我心中难安。这粥和汤算不得什么,只是份心意,盼能助殿下恢复些元气。”

她的执着与那份显而易见的担忧,让凌澜冰冷的眼神略微松动。沉默了片刻,她转身将门轻轻推开一道门缝,闪身进去通报。不过片刻,殿门重新打开,凌澜侧身让开:“殿下让你进去,动作轻些。”

苏星言心中一紧,道了声谢,便提着食盒,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寝殿内光线昏暗,厚重的帘幕遮挡了大部分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苦香。陆羡初并未安卧,而是披着一件绣金凤纹的软缎外袍,靠坐在宽大的床榻上,受伤的左臂被厚厚的白纱层层包裹,用细带固定在前胸,行动明显不便。

她身前的小几上,竟还摊开着几份写满字的文书。她的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几乎不见血色,唇瓣也有些干涩,但在抬眼看向苏星言时,那双凤眸中的锐利与清醒,却与她的病容形成鲜明对比。

“你倒是起得早。”陆羡初的声音带着伤后的低哑,听不出喜怒。

苏星言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受伤的手臂上,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殿下受了这么重的伤,太医嘱咐要好生静养,怎么还看这些劳神的东西?”

她看见陆羡初试图用未受伤的右手去拿笔,却因左臂无法配合而动作笨拙,甚至不经意间牵动了伤口,让她在心里吸了一口冷气。

“殿下,让我来吧。”苏星言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紫毫笔,又将几份散乱的文书理了理,“您若信得过,可以口述,我来记录。”

陆羡初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苏星言脸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苏星言坦然回望,眼神清澈,里面只有纯粹的关切与想要分担的意愿。殿内一时静默,只闻彼此轻浅的呼吸声。良久,陆羡初有些不自在的将目光移开,重新投向文书,算是默许。

她开始口述,内容是几条关于进一步加强都城巡防、严密监控与赵王相关人等动向的指令。她的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即便带着伤病的疲惫,思维依旧缜密。

苏星言凝神静气,屏息聆听,笔下飞快,字迹虽不似陆羡初那般锋芒毕露,却也端正秀逸。

口述暂告一段落,殿内气氛稍稍缓和。苏星言看着陆羡初略显干涸的唇瓣,轻声道:“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该换药了。太医开的金疮药自是极好,但若能辅以温和的活血化瘀之药外敷,或能促进愈合,减轻疼痛。我……略通此道,不如让我看看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这一次,陆羡初沉默的时间更长。手臂的伤处,是极其私密和脆弱的地方。让一个身份依旧微妙、且不久前才因“孤鸿”之事与她产生过争执的人触碰……这需要超出常理的信任。

苏星言屏住呼吸,等待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陆羡初内心的权衡与挣扎。

仿佛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陆羡初终于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苏星言心中一块大石悄然落地。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层层纱布,当那道皮肉翻卷、边缘依旧红肿的狰狞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时,她的呼吸还是为之一滞,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泛起的酸意,用太医留下的药水,蘸湿干净的软布,极其轻柔地为她清洗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和药渍,然后将自己带来的、研磨得更为细腻并掺了舒缓镇痛草药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处,再用软纱仔细包扎好。

整个过程,她的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陆羡初手臂的肌肤,那微凉的、细腻的触感,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让两人心中都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陆羡初始终闭着眼,长睫如蝶翼般微微颤动,任由她动作,但原本紧绷的身体线条,却在苏星言极致轻柔的动作下,一点点松弛下来。

“为何……”陆羡初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带着伤后特有的虚弱,“为何如此在意这道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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