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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相见各有情中意(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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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审视的视线太直,柏越稍感不悦,便避开眼神,垂头轻声道:“公子错怪我了,我只是来瞧瞧公子是什么样。公子……难道不想瞧瞧我吗?”

裴奚从前哪里同年轻女子说过话,柏越这话原没什么意思,不过是说句实话,听到他耳朵里却仿佛对方已经问出了“想不想我”一样,他瞬间面红耳赤,那原先苍白的脸颊瞧着也有了几分生气,眼神也不再直白,扑棱着思绪收回视线,咽了口唾沫,才缓缓低声道:“我家中情况……不知姑娘知道多少,我长于偏地,自幼家中贫寒,幸得一路贵人相助,才走到今日。如今我已向圣上陈情,欲要回乡任职,方不负父老乡亲托举我至今。”

柏越道:“我心中大约明白。”

这话一出,室内静得仿佛掉根针都能听见,裴奚难耐地动了动胳膊,衣料一摩擦,倒有些簌簌的响动,他忙收住两臂,双手微微握了拳,猛地看向柏越,只见那侧明月端坐,她面若清辉、俊容秀色,一眸春水照人寒,他忽地便明白过来那诗里头怎么就能写出一句“芙蓉不及美人妆”。裴奚呆滞半晌忽小声道:“姑娘对婚事可有什么……”

柏越浅浅一笑:“婚事自然全凭长辈做主。”

裴奚心头顿时狂跳不已,欲要说些什么,余光瞧见两个丫头一直盯着他,才讪讪收了灼热,压下那点悸动,只觉心口热腾腾烧了起来。柏越别过脸去,心中无悲无喜,眼神瞧向那几支牡丹,如斗大、慵态娇,生香绝艳,说不尽天然富贵。在无尽的拂袖天香中,她淡淡道:“我今日来,既为着自己安心,也想着叫公子安心。若公子有什么想头,在订亲之前说个明白,总好过日后怨怼。”

裴奚听了这话,两手攥得更紧,他心中的确有太多想法,前二十多年埋头苦读的人生中,关于“情”之一字想得最多的也只不过是待日后金榜题名,娶一房娇妻,读几卷古书,夫妻举案齐眉,从此白头偕老。他哪里真正体会过情,只在书中见过文人墨客将其描绘得光怪陆离,可那些言语又仿佛一旦沾染上便从此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再生动的情于他而言也不过是难以触碰也不敢触碰的奢靡,他是寒窗苦读的书生,情欲便是聊斋里头的艳鬼,披上美人的皮,用柔荑般的手指点点他的肩头,他若抵抗不住抬头瞧上一眼,魂魄便在清风明月间被捉了去,待那艳鬼显出真容,张开血盆大口吞下,背负明志的书生方悔之晚矣。他赌不起,只是此时的心口怎么就脱离了掌控,砰砰砰跳个不停呢?裴奚到底还是叫冲昏了头脑,他听见自己竟张口问了出来:“不知姑娘与那江公子……”

不该问的,不该问的!柏家愿意选他做女婿,于无人帮衬的寒门进士而言是多少年修来的福分,怎么还能够挑挑拣拣,把小姐的话当了真?裴奚悄悄左右瞧了瞧,果然那两个丫头已经面露愤慨,看他的目光多有不屑。

柏越暗地里嗤笑一声,面上带上轻轻的笑意:“裴公子这话叫人惶恐。”

裴奚忙起身道歉:“是我冒犯了姑娘,不该暗自揣测,还望姑娘海涵。”

“我与他……并无瓜葛。”

内室里头又静了下来,柏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不看裴奚,只自个儿低头瞧着茶水,裴奚心中一股激流涤荡,原只当一生清苦自守,忽地发现书中自有颜如玉,命运的际遇比话本子上写的还要离奇。他不知从何生了些勇气,忽道:“姑娘倘或……倘或跟了我,我许诺姑娘,日后只对姑娘一人好,若有二心,叫……”

赌咒发誓还不曾说完,柏越忙忙食指一竖:“公子不是白身,日后为官还要造福一方百姓,哪能随意说出不详之语。”

裴奚忙将话语咽下,也不敢瞧柏越的眼睛,低头不再言语,柏越见状笑了一声:“见也见了,多在一处待着恐有不妥,公子便请回吧。”

裴奚听到她逐客,这才察觉出几分恋恋不舍来,怨不得那么多人眷恋温暖红尘,原来这暧暧时日里头有这样叫人甘愿伏低做小的风花雪月。他小心翼翼作了一揖,也不敢再瞧柏越,转头躬着身要出去,清溪上手为他打开门,作了请的手势,他一抬头,仍与门外候着的江羡仪四目而对,心中莫名一酸,也不再瞧他,匆匆迈步离开。

江羡仪被他那幽怨的一眼看得奇怪,目送他出去,回头见柏越仍在内室悠然喝茶,只好迈步进去,虽心中好奇,却自知不该询问,便笑道:“东家喜欢这茶吗?”

“喜欢不喜欢,倒也不甚要紧。眼下只有这个,便只能喝这个。”柏越自顾自说话,并不抬头瞧他。

江羡仪见她与那裴公子会面前后判若两人,这才察觉出几分不对来,小心问道:“东家若不喜欢这茶,不必委屈,我为东家再换一个来。”

柏越这才将茶杯放下,抬头看了看江羡仪,心中莫名一哂:江羡仪这脸长得宛如那牡丹花一般,该摆出来叫人观赏才是。江羡仪被她盯得心里惴惴,半晌忽听她道:“他叫裴奚。”

江羡仪还不曾反应过来,柏越已经说了下去:“这岁的新科进士,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我的未婚夫。”

江羡仪这下被惊得说不出话,看柏越神色不似作伪,一抬头清溪清秋两人冲他挤眉弄眼,他方干巴巴道:“东家得了进士夫婿,我该为东家贺喜才是。”

这下却无缘无故打破了柏越自打进门以来浮在表面的平静,她霎时恼怒起来,“蹭”地起身道:“谁要你的贺喜!”说罢调转身子就要往外头走,冷不防叫地上石板砖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清溪清秋忙过来扶她。江羡仪也不想她突然发作,下意识一步迈过去伸手将她接住,柏越一下扑在江羡仪怀里,结结实实撞上,好在被江羡仪扶着肩臂,不曾疼痛。只是她刹那间想到的竟是不知江羡仪用了什么香?与初次见面那桂花香又有不同,此时离得近,才察觉出他身上那点馥郁清冽的气息来,仿佛雨霁云开,荷风带露,满襟香气如兰似蕙。江羡仪对她的心思浑然不觉,匆匆将她扶正,道声“冒犯”,才细瞧她面色如何。

柏越站直身子,后知后觉窘迫起来,她素来最要体面,怎么会好好儿冲江羡仪使小性子?又怎么会心猿意马摔倒了还在闻他衣襟上的香气?清溪、清秋喊了她两遍“姑娘”,她才倏地回过神来,僵硬着脸干笑了几声,清溪埋怨道:“姑娘便是着急,也不该跑动,若没有江公子接着,姑娘扑面摔到地上多吓人?”

柏越拍拍她的胳膊,偏头看向江羡仪,他面上几分踧踖不安,见她望过来,涩然开口道:“都是我的不是……”

“与你何干?不过是我没站稳,横竖无事,哪里就这么隆重了?”柏越抿抿唇,心里忽地苦中作乐想道:倒也有些干系,不为着江家,大伯父哪会匆匆忙忙把她打发出去?只是这话显然不能与江羡仪说道。她只好笑道:“我与裴公子也是初次见面,乍然听见贺喜,有些不适应罢了。”

江羡仪也是人精一般的人物,一想她前后判若两人,此时哪里听不出她话里头的敷衍?他却并不揭穿,只道日后不提。

柏越复又坐下,看了一圈,心中又想起一桩事,便叫江羡仪也坐下,才道:“裴奚自请外放,想来若是成婚,我也要随他归乡,他家乡远离京城,恐怕我没法再打理京中的房契。公子不必太过担忧,待我离京之时,叫人与公子送来房契便是。”

江羡仪这才明白她方才说要叫他快些制笺的意味,新科进士授官或早或晚,只是上头安排这自请外放的怕是比寻常进士更快些。思及此处,他又略略蹙起眉来,裴奚此人,无论是穿着气质、还是人品心性都太过直白,一眼便能看透,柏家竟选了他作女婿,要好好儿的姑娘跟着他外放?他几乎要怀疑这位东家是不是在家中受人欺凌,又想到她方才不愿被贺喜,难道是被这裴奚拿捏了把柄才不得不嫁?只是他哪好问出来,索性迂回道:“房契之事东家不必为我着想,我在京中再租一处宅子便是。只是……东家竟要离京么?”

柏越点点头:“另租麻烦,我这宅子也跟不了我,纵然不给你,也得给旁人,我想还是你收着妥帖。裴奚要外放,我自然得跟着。”

江羡仪一时拿捏不准她到底愿不愿意与那裴奚相伴,索性堆笑佯作感叹,语气松快道:“东家为裴公子付出不少!”

柏越顿时觉得无趣起来,她哪里是为他付出呢?她心中惆怅,扭头看着那牡丹暗忖:见着这雍容华贵之花,该因着盛世气象而欢欣才是,怎么今日偏偏哀怨至极?实在愧对此花!如此想着,口中便淡淡道:“世上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倒也谈不上付出不付出,我只求自己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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