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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回家(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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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马灯掛在舱柱上,隨著船体轻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圈。

林雨溪派来押运货款和核心帐目的老帐房徐伯,一个戴著老花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乾瘦老头,正就著这灯光伏在一张钉著舱壁的摺叠小桌前,指尖在算盘珠子上飞快跳动,噼啪声清脆密集。

桌上摊开著台州分站开业头三日的流水总帐、海產收购支出明细、本地工人薪酬发放册。

“徐伯,雨溪那边催的急?”陈光明在徐伯对面坐下,接过余平递来的粥碗。

温热的粥顺著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寒意。

徐伯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帐本上的数字,“林会计昨夜的加急电报,问台州头三日的流水回款和乐清厂那边的原料款缺口,沉船仓库省下的钢材款、维修车间追加的预算,都等著这笔钱填空。”

他指尖点著帐本上一行醒目的红字,“开业三日,流水两万八千七百六十五块四毛三,海產收购占六成二,浙南货品销售三成五,维修点零配件收入占半成,现款回收一万九千整,余下九千多是路桥几个大货郎的赊帐,王阿三占大头,他拍胸脯三天內结清。”

徐伯顿了顿,从贴身布囊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信用社本票和几捆用麻绳扎紧的大团结,“现金和本票都在这,林会计交代了,船一到瑞安码头,立刻存进总站帐户,一分钱不许耽搁。”

陈光明默默听著,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跡,林雨溪的笔跡娟秀工整,每个数字都透著股沉甸甸的分量。

他能想像她在瑞安总站那间狭小的財务室里,就著昏黄的灯泡,拨打算盘、

核对各地供销点报单的样子。

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场景,她仔细核对最后几页帐册数字,手指冰凉————

陈光明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粥水熨帖著肺,也压下心头那丝不易察觉的牵掛。

“省建棉袄的款子,那边有信吗?”陈光明放下碗,话题转向另一项要紧事,年前省城那场开门红的大单,是供销总站打入省建系统的关键一步。

徐伯立刻从另一摞文件底下抽出一份电报单递过来:“正要跟您说,刚发来的电报,省建李科长对年前那批帆布工装和工具包满意得很,年后第一批追加订单,棉袄两千件,布料样品和要求附在后面。”

电报纸是供销总站特製的抬头,抬头是省城小商品批发部的红字,“省建李確认棉袄两千,样品要求隨信至,催速定面料投產。”

陈光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两千件棉袄,量不算小,利润也厚,但省建对工装质量的苛刻他是领教过的o

他展开隨电报附来的薄纸,上面是李科长亲笔写的几行字,对棉袄內胆填充物的蓬鬆度、外罩帆布的耐磨指数、缝线针脚密度甚至纽扣的抗拉强度都提出了具体到近乎严苛的要求。

最关键的是交货期,要求春寒前全部到位。

“面料————”陈光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敲了敲。

瑞安总站仓库里囤积的帆布多是做工具包剩下的边角料,厚度和耐磨度都不够。

大批量採购符合省建標准的加厚帆布,需要现钱,更需要可靠的货源和运输。

他抬眼看向舱外翻涌的海面,目光仿佛穿透了波涛,落在更北方的省城码头。

“余平。”他声音不高,却带著决断,“船进飞云江前,给省城打电话,就说棉袄订单,供销总站接了,让他拿李科长的样品要求,立刻去找耗子,省城纺织厂的关係,耗子门清,面料品质、价格、船期,耗子全权定夺,但有一条,合同必须签死,帆布质量若出半点紕漏!”

“是!”余平应得乾脆。

昏暗的船舱里,只有徐伯的算盘声、余平写字的沙沙声,以及船体破浪前行的低沉轰鸣。

正午的日头变得毒辣,毫无遮挡地倾泻在海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船行至温州湾外海,风浪大了起来。陈光明重新站上甲板,扶著锈跡斑斑的栏杆。

浑浊的海水变得深蓝,浪头推著船身起伏,溅起的冰冷水沫打在脸上。

视野尽头,大陆的轮廓在蒸腾的海气中若隱若现。那里有他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基业。

瑞安光明製衣厂轰鸣的车间里,缝纫机不知疲倦地吞吐著光明牌工装,塑编合作社的女工们灵巧的手指翻飞,编织著光明字样的袋子。

飞云江畔的光明码头,胡青山的船队正装卸著发往闽省的皮鞋和从霞浦运回的鰻鯗。

省城的小商品批发部,耗子、林晓、陈明勇他们,想必正为那两千件棉袄的帆布原料四处奔走——————

一张以供销总站为枢纽,辐射浙南闽北、勾连城乡的巨大网络,正在这变革的潮头中野蛮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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