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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直到今日,苏茵才发现,或许阿大曾经也没有那么地不可交谈,没有那么地恨她厌她。
或许,她本可以不必事事都借苏饮雪的手,不必用最极端地方式去打压他,让他迅速地适应高强度地战斗,旁人的冷嘲热讽。
可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苏茵指尖还残留着前段时间女儿情留下的浅淡痕迹,她把这护腕给他摘了,拿了银针,借着灯光把他手臂上的烂肉和脓疮挑了去,把僵硬的,青紫的,可怖的伤口一点点挖掉,直到血肉的颜色重新变为正常的鲜红。
苏茵从柜子里翻出止血生肌的药,给他仔细洒上,用纱布包了一层又一层。
从头到尾,阿大低眉垂目,没有吭一声。
他越是安静,苏茵心中那种怅惘和遗憾越是沉重。
他的五官生得极为出挑,剑眉星目,眼角微微上挑,像是山水画上最锋利的一笔,浓墨重彩,教人见之难忘,偏偏睫毛生得极长,密如鸦羽,垂眸低眉时,便有几分惹人怜惜的乖顺来。
灯烛之下,无端映出几分温情。
恍惚间苏茵忆起从前他做错了事情便是这样垂眸,拉着苏茵的袖子,放低了声音哀哀求饶。
可是如今到底不是从前了。
现在谁对谁错,她也有些说不清。
从一开始,她认定了阿大想杀她,如今想来,他倘若当真想杀她,她早已死去多次了。
可是这些事情不该现在问,胡夷的使臣七日就要进京了,大事当前,那些错过的时机已然不可追忆。
问出来除了徒增烦恼,也没有丝毫意义。阿大身上的伤已然形成,他们之间的隔阂误会也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消解的。
苏茵闭了闭眼,移开目光,“你还有什么外伤不曾?”
阿大抿了抿唇,皱眉不知从何说起。
他从前一直在山间打猎,偶尔和阳虎他们出去冒险劫路过的富商或者官户维持生计,九死一生,自然落下不少的伤,也没有处理,就硬抗过去,或者胡乱服些土方子,不知落下了多少病根,头疾虽有神仙草压着,但也日复一日地加重。
一开始他也曾经和李三娘那些人抱怨过,不过他们的态度并不是很在意,颇有些生死由命的意思,因此阿大便不再提。
后来阿大屡屡带他们死里逃生,阳虎他们对他好了许多,开始关心阿大。
但是阿大已经习惯了,不会再把自己的伤痛说出口,只除了无法压制的头疾,其他的伤口,基本他都是冷眼看着它们溃烂,有时从躯体的痛感中,他甚至能隐约感到一丝快感,一种让疼痛告诉他还活着的奇妙感觉。
尤其是他每次服完神仙草,大脑中一片雾蒙蒙的感觉,似乎眼前的一切皆为虚妄,耳边的声音也远在天边听不清楚,身边人所说的一切,对他而言陌生又离奇,这时候尖锐的刺骨的疼痛,比眼前的人,周边的事更加地清晰,把他和这个世界连接在一起,告诉他,他还活着,是个真真切切的人而不是什么木偶。
因此,有时候,他头疼得狠了,甚至会自己给自己刺一下,掌心深深摁着伤口,逼着躯体上的疼痛压过大脑里撕裂的神经钝痛。
阿大第一次见到苏茵时见到她满身伤痕,颇为惊奇,因为他也是如此。
他这一身华服之下,没比镣铐周围的皮肉好到哪里去。
这些可怖的伤痕,他从来不会给人瞧见,所以即使和李三娘做假夫妻的那段日子,他也从来不会和李三娘同屋,不会解衣。
怎么想给苏茵瞧见呢,把他最羞耻的,最想掩藏的,最脆弱最丑陋的伤痕,怎么可能袒露在苏茵的眼皮子底下。
稍稍想到这种可能,阿大觉得自己不如一死了之,他侧过头,身子往后仰,仿佛怕面前的烛光透过衣服照出他身上丑陋的疤痕,又像是躲避苏茵突如其来的关心,轻声答道:“并无。不过些许陈年旧伤,早已好得差不多了,娘子多虑。”
他起身想躲开面前明亮的烛火,被苏茵一把摁住,胳膊轻轻发麻。
“你”苏茵叹了口气,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起身,从已经差不多空了了药柜面前翻出所剩无几的药材,拿了油纸打包了,一边打包一边叮嘱他,“这是调理气血的,那是助眠的,旁边是活血化瘀的,最右边儿那个是镇痛的,一日一次,三碗水煮成一碗。”
“你不必怕我害你,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医馆里从未死过人。倘若你是第一个,我这医馆也不会再开。”
阿大看着面前方方正正的小药包,眨了眨眼,只觉眼睛干涩,烛光也变得恍惚,显得面前的苏茵和药都不太真实,只觉又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从见到苏茵开始,他便经常梦见她,不是现实中的刀剑相向,而是交颈缠绵,恍如夫妻。
偏偏是她,偏偏是最不该的苏茵。
他深深恨过自己许多回,可是又无法控制,无法避免。
苏茵像是一场从天而落的雨,而那些疯长的心绪是烧不尽,灭不掉的野草,稍微雨润甘霖,便如火如荼,情难自已。
他低下眉,不去看烛光下的苏茵,“某自然不怕娘子害我。娘子杀我方法之多,何必选择用毒。”
他也没有拿过这些小药包x,“苏娘子又是找驸马来请,又是让某瞧见了贫巷中人,这长安城中的戍边军士,想告诉某这百姓不易。还破天荒地为某看病,是胡夷使者不日进京了吗?”
苏茵抿了抿唇,似乎有许多要说,但最后低眉,也看着地面,没有去看阿大,只轻淡应了一声,“是,七日之后,胡夷入京。届时天子携百官在猎场相迎,与胡夷使者和谈,商议停战之事。你会亲伴圣上左右,与胡夷使者图鲁比试。只有你在比试中彻底震慑胡夷,大盛才能赢得一丝喘息。是非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