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劲如离火白发红颜(第3页)
“是‘你已经死了’,笨蛋!”承旨果然在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疼得他抱头就地蹲下,眼角迸出泪水。
但他的承旨其实也不擅刀剑,反而练有专克刀剑的惊人指力,信手能断剑脊刀板,就靠这敲在他脑袋上的屈指一叩。
唐净天直到离开苍城山,都不懂老仙为何要派这样的人指导他。
此际他终于明白,何谓“剑术通神”——虽然通神的并不是人。
剑衣内所裹的那柄名为“白发”的妖剑每一变招,都能杀了他;它完全没有交击、对撼、见招拆招之类的概念,出则必杀,以常人绝难想像的角度、速度,或还有彻底无视镔铁质性的妖异材质,每一动皆能从无比刁钻处直抵要害,差分许便要戳入。
讽刺的是:唐净天之所以还能活着,除了靠被妖剑拖得身不由己、兀自死命握住剑柄的舒子衿稍阻其势,女郎不住提点他如何闪避、哪里安全云云,也救了少年之命。
瞧着就像两人正联手不让剑杀了他也似,居然也是个二打一的局面。
唐净天并非全然无损。
剑尖迸出的气劲,全然无视于外层的剑鞘和锦绸剑衣,径将唐净天身上的袍服削得条条碎碎,狼狈不堪;剑劲虽未割肉见血,却也撞得要穴处乌青一片,隐隐生疼,更别提以妖剑为中心,散发而出的逼人煞气,六花剑、须于鹤等早已远远退至墙底,盘膝运气,强自收摄心神,以免为其所扰,乃至疯癫欲狂。
还留在战团边观战的,只剩修为最高的管中蠡、莫宪卿、梅玉璁三人,已受内创的何曰泰与护着老须的寇慎微亦各自贴墙而立,胡媚世则照管六名侍女,反成了护持之人。
舒子衿看似拉不住白发剑,百忙中只得不断劝说“别这样”、“会伤人的”、“我料他不是故意,你别放心上”,唐净天听得无比烦躁,差点被一剑戳入膻中,怒道:“它听得懂人话么?别瞎嚷嚷……呃啊!”
女郎尖叫道:“听得懂!你别……她更生气啦!快……快道歉!说你不是故意的……快点道歉!”说到后来隐带哭音,可见惶急。
唐净天平生除了老仙和承旨,从不曾向人低头,哪受得这般窝囊气?
偏生白发剑竟似有灵,果然攻势越发凌厉,连舒子衿的提点都无法使之全避,唐净天胸口、左臂接连见血,额发摇散,髻冠飞脱,已顾不得模样狼狈,他有预感再这么加紧攻势下去,三招——也就是剑出三次——内自己就要交待在这里。
这是“弹指破玄”的预见。
“对……对不起!”终于求生的意志盖过了自尊,脱口的瞬间连剑带锦贯入石剑,“噗”的一声轻响直抵胸口。
唐净天直觉这一剑便要透背而出,剑衣却静止不动,仿佛突然失去了灵气,又变回死物一般。
唐净天脱力坐倒,余光瞥见那连着剑衣、剑鞘贯穿厚重石剑的妖物,到了这会儿,他甚至都没能看清剑到底生得什么模样,却几乎命丧其下,思之汗流浃背,整个人像是从恶水巨浪中捞出,气喘吁吁,面色灰败。
舒子衿急切切地扑上来,探视他周身伤痕,撕下裙裳替他裹伤,哽咽道:“太好了,你没事……还好只是皮肉伤。对不住,她就是这样,我也管不了她,真是对不住。”美眸噙泪,宛若梨花带雨,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唐净天性格急躁,动辄不耐,最烦这种叨絮缠夹,但女郎一上来就道歉,斜坐在他身边裹伤的模样,不知怎的让他想起了白如霜,满腔烦躁顿时平息下来,想起若非是她拼命拖住妖剑白发,又频频出言提点,自己早就完蛋大吉了;见周围余人纷纷投来诡异的目光,仿佛瞧着什么怪物也似,适才与她联手应付白发剑的那种敌忾之感重又涌现心头。
说到孤身对抗世界,唐净天可是太懂了啊,对女郎摆了摆手道:“不碍事,幸亏是遇到了我,若换了别个,难免要误杀好人。下回你得好好管——”本想说“管教”,又怕白发剑听了不乐意,这会儿他可是打不动了,骨碌一声咽了口唾沫,把话吞回,改口道:
“得好好与她说说,行走江湖,难免有什么言语误会,动辄杀人,这个……是不大好的,有亏侠义道。”舒子衿对他无比歉疚,早忘了是唐净天先动手的,哀婉道:“她也不是真能说话的,有时候不知怎的就会动起来,我也没法子。”
“那……那就别带她出门——”唐净天忽意识到这话也能得罪剑的,压低声音道:“还是这也不能说?”女郎无助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平日不常与她说话,遇事了才说。”
唐净天一听那还了得,这就是病因!
老气横秋道:“若有人平素不与你说话,一开口便教训人,你爱不爱听他说?”承旨就是这样,他可是受够了。
舒子衿想到宝贝侄女老喜欢训诫自己,她也没因此少爱了舒意浓,嚅嗫道:“这……也要看人罢?”
唐净天假装没听到,就当她附和了自己,击掌道:“正是如此!所以你平常要多与它说话,交情够了,紧要关头它才会听你的。”众人心中无不吐槽:“哪来的‘正是如此’啊!分明是各说各话。”
少年早习惯了世人投来的有色眼光,不如说非要引人侧目,才足以显出自己的矫矫不群。
但毕竟输给一口妖剑还是挺憋屈的,梅玉璁那始终带笑、不知在盘算什么的目光也令人不爽,此刻只想回到白如霜和军荼利身边,以平复满腔愤懑,见女郎还剑于背,也掖着石剑拍掌起身,冲梅玉璁一挥手:
“这儿气闷得很,我出去晃晃,不用等我吃饭了。”更不稍停,转身即去,留下满堂瞠目结舌、面面相觑的七砦头人们。
梅玉璁整襟离座,走到大堂中央,身子微俯,冲侧坐于地的清秀女郎伸出手,体贴地将她拉起,半扶半偎着回到主位上。
舒子衿的面色有些白惨,似是体力消耗过甚,终于显出倦容。
然而余人看着她,像瞧着什么骇人的怪物般,目光或畏惧或警戒,连带使怡然并立的梅玉璁也显得异常,同样承受众人的警戒畏惧,突然威严起来,适足以震慑全场。
像唐净天这样的帮手,有一个便已十足逆天,堪为众人之敌,他居然有俩,此獠所图,必非泛泛——管中蠡与莫宪卿、何曰泰交换了眼色,开始思索起抽身之策来。
舒意浓的这位姑姑一直被隐在回雪峰上,显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唐净天身在局中,瞧不清楚那是自然,也可能少年根本就心知肚明,才随便找了个借口闪人,拒与缠夹,搞不好是全场最精的一个。
梅玉璁轻握着心绪不宁、容颜消减,气质仍通透如少女般的俏美女郎之手,踌躇满志,一一环视在场诸人,悠然道:“如今血骷髅就在游云岩上,江湖传言,说她是诈死隐遁的天霄城主母姚雨霏,为报复兄嫂投了奉玄教,也果真灭了摇花门,不留半个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