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白杨萧萧 心果无漏(第2页)
他早已洗净晾干,这几日随身带着,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还她;犹豫一霎,终究是递给了石欣尘。
女郎本能接过,只捏在手里,喃喃道:“这句我听过的,是……圣僧所做,为何——”如梦初醒,拄杖跨前,疾猛的势子却在一照面间生生顿住,不知是在最后关头生出克制,还是被老书生的慢悠所沁,开口时已恢复沉稳宁定,意识到雪靥上的湿濡是泪痕,以绢抹去,动作仍是一贯的优雅。
“敢问大师,此偈却是自何人……何处听来?”
刁研空洒完骨灰,将瓷坛珍而重之揣回怀中,又恢复成原先那个拘谨微佝的小老头儿,垂落的稀疏八字眉微微一动。
“姑娘不说是诗,而是偈啊?”
耿照读书不多,莫说偈,诗都没念过几首,自是不知二者之别。
偈者,佛颂也,用以昭示智慧,破疑参禅,原本多为四字韵文。
佛教流传已逾千年,皈依者中不乏文人墨客,逐渐引入五言诗、七言诗,乃至于更加活泼的词曲形式,不拘一格;近世高僧所做佛偈,往往也有极高的文学涵养,传唱五道,斐然不逊于诗词名篇。
换言之,偈就是宗教诗,内容先于形式,毋须拘泥于格律。
光从四言五言七言的句式上无法区别偈和骈文、绝句有何不同,是否阐述佛理,才是个中关窍。
但,诗人墨客浸淫佛法,高僧比丘研究文学,益发模糊了诗偈间本就不明显的界线。
石欣尘敢断言是佛偈,而不是感怀诗,显然是已知此偈乃出自某僧人之手,刁研空不过引述罢了,并非临景伤情,脱口成章。
老书生看似轻描淡写,随口反问,却是直指了此一关键。
石欣尘忽生出“瞒不过此人”的异样悚栗,好胜心又起,强自按捺,定了定神才道:“昔日有位僧人借住在我家,我听圣……听那位高僧吟过那句‘休寄青山休寄云’,是以知悉。”不咸不淡,点到为止,果然没透露出更多的讯息。
耿照苦于腹笥有限,隐约察觉两人语带机锋,却听不明白,至此终于一凛,暗忖:“果然与圣僧有关。”他今日来见刁研空除为遗骨,也想打听离三昧之事,不料离三昧却像自行找上门似的,就这么突如其来地现出了鬼魅般的朦胧身影,存在感之强大,委实教人难以忽视。
少年不知道的是:当年游方僧只吟了句“休寄青山休寄云”,便即收声,似于不经意间泄漏了天机,却未逃过石欣尘的耳朵。
少女听出是尾平,猜测是四句佛偈之末,美眸滴溜溜一转,抿嘴忍笑道:
“‘休寄云’的‘休’字是平声,略嫌小拗,不如改成‘休问青山莫寄云’可好?”佛偈本毋须讲究格律,石欣尘敢以此取笑,足见与圣僧关系亲密,才得如此没大没小。
僧人却摇了摇头,神情与其说冷淡,更近于一片虚无;树木燃尽,越过焦黑成炭的阶段、终至铄白者,约莫如是。
“一旦说出口,便已改不得。预见非未来,出口即成谶,这原是我的过错。”
刁研空连连点头,老实巴交地问:“那位僧人的法号,是不是叫离三昧?”
石欣尘早在心中预想了几种情况,各有应对攻防之策,独独没想过会是这般直接了当,瞠目结舌,怔了一怔,才道:“大师也……也识得圣僧?”不觉把习惯的称呼也说出来了。
刁研空摇头。“护法狮子王威震八叶那会儿,老朽尚未出生;待入得文殊师利院研习佛法,法王早已不在院内,出外寻道去了,是以缘悭一面,无福拜见。
“但法王乃是本院第一武魁,曾以一己之力,弭平了八叶院内以武争胜、身死无休的惨烈风气,让法王之争重回经筵法席之上,而非血肉河墙,厥功至伟。老朽从小到大多听座师们讲述法王的事迹,十分向往。”
按老人的说法,自玉螭朝龙皇玄鳞以降,天佛教团接连受到世间皇权的迫害,侥幸逃生的僧侣们不得不隐于天之涯海之角,是为八叶院之始。
遭受迫害的惨烈记忆让幸存者走上极端,八叶僧徒几乎舍弃了一切,与其说专注于练武,倒不如说是在钻研究极的杀人术,务求以一当百,待龙皇的魔爪伸到了院墙外,便能与之拼个同归于尽,度己度人。
八叶的时间就像被冻结在了无尽的仇恨执念当中,对内展开长达数百年的厮杀拼搏:
挑选资赋优异的孩童入院,实施非情的严酷训练,透过实战,不计伤损地提升武学,其残忍无情的程度甚至超过尘世里的多数斗争。
扭曲到了极致的武斗风气,最终使得八叶院无力干涉俗世,即便玄鳞消失已逾千年,仍不得不采取隐世作风,可说是讽刺至极。
中止了此一歪风的人,正是接受“护法狮子王”头衔的刹海离三昧。
“‘长胜三千战,百年不二尊。’在老朽入文殊师利院之前,护法狮子王便已维持了超过一百年的不败纪录,故有此说。”刁研空掖着骨瓷小缸缓步而行,娓娓说道:
“花了百年的光阴,穷究一切可能性,仍无人能打败离三昧,便是已练至‘无人我境’的绝顶高手也不是他的对手,八叶座师们终于明白,此即世间武学的至极巅峰,继续钻研武道也只是徒然浪费时间,遂止武争,复归静谧。”
这就是“随风化境”发挥至极的威力么——
这个念头甫一掠过心版,就被耿照摇头挥散。
依石世修的描述,离三昧是具备了凝功锁脉之能、修为境界等若三才五峰的高人,武功练到了这般田地,复制他人的绝学,又有什么意义?
况且刁研空也说了,八叶院中有其他修练到“无人我境”——这是佛门对三五等级高人的称呼——的高手,最终仍不敌离三昧,并未打破“长胜三千战,百年不二尊”的神话,连三五高人都是手下败将,离三昧没有理由剽窃他人的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