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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隐隐泛起薄雾,南衡喉头哽咽着,抬手给他指了折柔乘船离开的方向。

星垂平野,月涌江流,小舟上杳杳一盏昏灯,已然顺风行远,在黑漆漆的江面上半隐半现。

然而只一眼,陆谌就望见了立在船头的折柔。

她身上披着一件明显是男子制式的外袍,江风灌入宽大的袍衫袖口,鼓动起她天水碧的罗纱裙裾,在夜色中翻飞飘摇,仿若将要乘风归去,从此教人再也触摸不及。

舟船渐远,她甚至连一眼都不曾回头。

一瞬间,锥心刺骨的痛怨混杂着百般酸苦直冲喉头,胸口仿佛被人用钝刀活生生剐去一块血肉,喘息间早已分不清身上是何处在疼。

陆谌双眼通红,自虐一般,死死地盯住那道纤瘦身影。

她竟能狠心至此,一次又一次地决绝而去,原来这些时日,她那般柔情婉转,笑意盈盈,也不过是在哄骗于他。

原来她从始至终,都在想着要如何将他舍弃得干干净净。

为此,甚至不惜给他下毒,对他动手。

好极,当真好极。

万箭穿心,剜骨剔肉,不过如此。

装着银镯的荷包仍攥在手中,金丝绣线细密的纹路硌得掌心伤处微微刺痛。

陆谌闭了闭眼,想自嘲地笑一笑,唇角却有如千斤之重,扯不动半分,唯有眼尾一瞬泛起潮润。

第42章夜谈

夜色沉静,水雾苍茫,舟船顺风而下,破开的水浪潺潺作响,在黑寂辽阔的江面上愈发清晰入耳。

“九娘?九娘?”

谢云舟连唤了几声,折柔方才回过神来,发觉脸上的泪水已经被江风吹干,肌肤紧绷起一丝细微的刺痛。

谢云舟垂眸看她,“可是在担心陆秉言?”

折柔抿了抿唇,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声。

谢云舟也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喉结上下滚了滚,出声宽慰:“莫担心,我既传信给岸上守备,不出一炷香,必会有人前去接应。”顿了顿,又解嘲似的扯唇笑笑,“俗话说得好,祸害遗千年,他这祸害轻易不会有事。”

良久,折柔低低“嗯”了一声,眺着阔远苍辽的江面,在船头怔立半晌,终是一眼都不曾回头望过。

不觉间,小舟已经行到清江浦口码头,谢云舟事先便安排了快船在此等候。

一行人弃了舢板,登上快船。

为着不惹人眼目,这条船的体量也不甚大,瞧着像是寻常渔家载货的客船,但比起方才简陋的舢板,已算得上极为宽绰舒适。

见谢云舟扶着折柔上了船,船头一个头梳双髻,作丫鬟打扮的小娘子快步迎了上来,恭敬行礼,唤道:“公子。”

嗓音脆生生的,极为清亮,气劲十足。

谢云舟勾唇笑笑,转头看向折柔,挑眉道:“她叫水青,原是我阿娘身边侍奉的武婢,身手极好,寻常家丁护院也不是对手。你一人孤身在外,身边总要有个护卫才行,男子难免多有不便,我思来想去,觉得这小丫鬟正合适。瞧瞧,如何?”

折柔向水青脸上看去。

小丫头瞧着十五六的年岁,举止间极为利落,手脚修长,偏又生得圆脸圆眼,模样倒有几分肖似小婵,让她一看便心生亲近。

折柔不禁冲她弯唇笑笑。

“日后她就是你的人了,只听你一人差遣。”谢云舟见她似是颇为满意,不禁也勾了勾唇,继续道,“往后你若想见我……”

话音未落,便惊觉失言,他又急着解释,“不是……九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折柔自然知晓他没有旁的意思,只是一时有口无心,可难得见他窘迫,唇角也不由微微地翘了翘。

谢云舟不大自在,轻咳一声,重新解释道:“往后你若有事寻我,就叫她给周霄传信,若是不想教我知晓行踪,她也绝不会向我透露分毫。九娘,你尽管放心。”

不想他会考量周全至此,折柔忽觉眼眶隐约有些发烫,沉默半晌,她轻声道:“鸣岐,多谢你。因着我的事,也牵累你了。”

谢云舟垂眸看着她,语气认真:“九娘,我同你说过的,既是我甘之如饴,便算不得牵累。”

更何况,他也有私心。

——他嫉妒陆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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