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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谌起身长揖行礼。

从福宁殿退出来,陆谌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沿着狭长甬道越走越快,长靴踏出东华门,官服袍角在夜色中翻出一串凌厉弧度。

那些不对劲的巧合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那日登船临行前,谢云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扬唇而笑。

接着便是半途遇险,船上烧了一场大火,连重重护卫之下的谢云舟都能坠江失踪,情急惊险至此,那些繁多的账册和证据却无一缺失,甚至是这般及时、一路上再无阻碍地送抵上京……

真是好一招金蝉脱壳。

脱身以后,他会去哪?除了去寻她,他还会去哪?!

眼前不受控地浮现起她和谢云舟言笑亲近的画面,他们会在一起做什么?

大抵她只要笑一笑,轻轻一声“鸣岐”,就要唤得他骨头都酥了罢……

可她已经不会再像那样笑盈盈地唤他“陆秉言”了。

心脏仿佛被什么刺得一紧,剧痛之下猛烈地收缩一瞬,陆谌只觉喉头有股腥甜的热流倒涌而上,他竭力想要咽回去,却还是没能压住,猛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东华门外值守的禁军长行见状大惊,忙要上前搀扶,“上将军!”

“无事。”

陆谌摆了摆手,挥退了靠近的小卒。

闭目咬了咬牙,陆谌撑着宫墙直起身子,指腹狠狠揩去血痕,唇角扯起一抹冷笑。

想脱身么?那他偏要将他逼出来。

第48章诊病

折柔的小院里还有一处偏仄的厢房,平素用来放置一些杂物和药草,谢云舟倒是没有寻常贵胄公子的娇气,简单收拾一番后就暂住了下来。

折柔其实不大想同谢云舟有太多来往,他和陆谌的渊源太深,又是那样的身份。

可是毕竟是同处一个屋檐下,时日久了,难免感觉到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谢云舟又是个热闹疏朗的性子,整日听着他要么在院中招猫逗狗,要么在提点水青拳脚,明明只是多出来一个人,日子却仿佛一下子热闹鲜活起来,让她想要假作家中没有这个人都不成。

或许是因为中间隔着一个陆谌,尽管两人都没有逾越的言辞举动,可就是隐隐地有些不大自在,说不出的微妙。

若是非要寻出好处,倒是也有一桩。自打谢云舟在此处住下,劈柴挑水之类的粗活便都由他一力担下,教她和水青都轻松了不少,甚至近来气候愈冷,她每日晨起洗漱都能用上烧好的温水,再也不必被冷水冰得牙齿打颤。

屋檐上霜花渐重,红透的柿子累累垂挂在枝头,朔风吹过院墙,摇晃着沙沙作响。

十月初一是寒衣节,依着风俗,女子和孩童都要佩戴辟邪的茱萸承露囊。

折柔事先便已经做好,一早起来给水青拿了一个,小狸也有份,小巧玲珑的荷包用红绳穿过,戴在毛茸茸胖乎乎的脖颈上,可喜得紧。

谢云舟抱臂倚在檐下,看得酸溜溜的,“九娘,怎的连狗都有?”

听出他话音里的试探,折柔眼睫微垂,轻轻挠了挠小狸的耳朵,浅笑道:“当然啦,我们小狸还是个孩子呢。”

狗儿似是听得心满意足,用狗头挨蹭着她,黏糊哼唧了两声。

折柔不自觉地弯起唇角。

水青欢喜地戴好荷包,噔噔噔回屋抱出来一个小提篮,“娘子,我这几日做的纸衣都在这了,您瞧瞧可还缺些什么?”

折柔接过来,篮子里头装满了用黄纸裁作的寒衣鞋靴和各色冥币元宝,她远在异乡,没有坟茔可祭拜,只能去河边路口,车马通达之处,将这些祭品烧给过世的亲人。

水青做得很用心,模样也甚是精巧,折柔翻看了两样,抬头冲她笑笑,“劳烦你了,我屋中也有一些,取来放在一处罢,等到晚间咱们拿去路口烧了。”

“娘子同婢子还客气什么。”水青咧嘴一笑,转身回屋将折柔糊的纸衣抱出来,又拎过来一个更大的竹篓,帮着折柔将两篮子的祭扫之物收拢到一处。

谢云舟也撩袍蹲了下来,正想要伸手帮忙,忽然看见堆叠的纸衣冥币间,有一个彩纸糊作的拨浪鼓,同那些素色的衣带鞋靴格格不入,显然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谢云舟的眼神一瞬顿住,喉结滚了滚,半晌,僵硬着脖颈转向折柔,“九娘,这是……”

折柔垂下眼,继续收拢着竹篮,没有作声,只是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若说原本还是隐约的猜测,可见到她这般反应,谢云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前在洮州的时候,陆谌担心前路未卜,一直在用避子的丸药,甚至怕影响药效,连酒水都戒了。那时他对折柔也没有旁的心思,听闻他们夫妻间的这桩小事,还曾为此打趣过陆谌,笑话他贤惠惧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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