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父亲(第2页)
动得很小。肩膀抽了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脑袋从膝盖上抬起来。
巴掌大的小脸。泪痕和污垢糊了满脸,分不清哪是脏哪是伤。颧骨突出来,脸颊凹下去,嘴唇干裂成好几瓣。眼珠涣散,瞳孔放得很大,对着火把灭掉后残留的微光方向望过来,但没有追光的反应。
眼睛是睁着的,却像没对焦。
气息弱得几乎断了。胸口的起伏要盯着看好一阵子,才能分辨出还在动。
让·莫罗的脑子“嗡”了一下。
整个人空白了。
什么都没了。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外头在打仗还是在分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的路,杀了多少人,挨了多少鞭子。
脑子里只剩一个画面——去年秋天,镇上集市,三个铜板买的蓝底碎花粗布。他借了邻居婆娘的针线,坐在灶台前头,就着油灯,一针一针缝到半夜。针扎了四次手指,血滴在布边上,他用唾沫擦了半天没擦干净。
玛丽穿上裙子那天,在门口转了三个圈。
“好看吗爹?”
好看。
他回头扯着嗓子嘶吼——
“开锁!快开锁!”
嗓子彻底撕了。声音从胸腔底部顶出来,带着血沫子。
老皮特冲过来。两步跨到跟前。没有废话。六斤重的铁锤高高抡起,整条胳膊的肌肉绷成一根铁棍,狠狠砸下去。
哐——
铜锁碎开。锁芯飞出去弹在墙上。碎铜片蹦了一地。
让·莫罗连滚带爬打开笼门。木栅栏歪了,他拽断一根横档,手伸进去,拨开女孩脸上那团乱麻般的头发。头发粘在伤口上,扯动的时候,女孩眉头皱了一下。
活的。会疼。
活的。
女孩眼缝撑开一条线。干裂的嘴唇张了张,上下唇粘在一起,扯开的时候带出一丝血丝。从嗓子最深的地方,挤出一个比蚊虫振翅还弱的音。
“……父……亲……”
两个字。
从地狱底下递上来的两个字。
让·莫罗嘶了一声。没有词。嗓子拧成一团,挤出来的全是气。肺里的空气一下子被抽干了,胸腔往下塌,两条胳膊却不管不顾地伸进笼子里,把那团轻飘飘的骨头捞进怀里。
轻。太轻了。六岁的孩子,抱起来还没一袋面粉沉。
他箍紧。两条胳膊收到最紧,手指头扣在自己的肘弯里,锁死了。不松手。谁来也不松手。
他蜷在地牢的砖地上,下巴抵着女儿的头顶。头发扎脸。他不躲。碎砖渣硌着膝盖,积水泡着裤腿,他不挪。
哭声闷在胸腔里,从骨头缝往外渗。不是嚎啕,是那种憋得太久、憋到整个人都在发抖的闷哭。肩膀一耸一耸,背弯成弓,像个被人打碎了又自己黏回去的陶罐。
范统站在金库入口。
铁算盘拨到一半,手停了。
拇指按着珠子,没拨下去。他盯着地牢方向听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