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来文(第1页)
蔡秀到澶州已经有些日子,常在六塔河、州衙之间往来,上下周旋,颇有些熟人。他算着时间,没有去找那些一向表现得很赏识自己的官员,而转向了一位在衙门里以老好人外号出名的录事参军。近来六塔河失事,州衙之中由李斋主事。这一位多年前就是靠着在澶州抚流民立下大功,得入的政事堂,当初驭下之严,赏罚并重,早已名声在外,如今服紫佩袋,有了清凉伞,重回故地,重掌旧事,想也知道比起从前更不能敷衍。他甚至不用杀鸡儆猴,下头人就已经都紧着皮子做事。因每日一到点卯时辰,一众上官就要去向李斋回禀进度,这录事参军早早就来了,只怕有什么事要问到头上了。此人进得门,正要让杂役去膳房给自己捎带早饭,谁成想屁股还没坐下来,蔡秀就尾随敲门而入,随意寻了个借口,殷勤奉上两食盒早饭。既是熟人,两人就边吃边聊起来。蔡秀说话,自然捧得人舒舒服服。聊着聊着,少不得说到京中失踪的公子哥们,那录事参军便安慰一句,道:“你也是无妄之灾,不过以你才干、人品,锥至囊中,必将脱颖而出,也不必过分挂在心上,等到回了京,释褐得官,总有出头机会!”蔡秀苦笑道:“只盼能承田官人贵言!”等到吃完,他抢着收拾了桌子,趁着左右无人,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来,顺手放在了对方面前的桌案上。“我前儿参与文会,恰好得了些彩头,拿回来一看,全是给小儿玩闹的,自己却用不上,听闻官人上个月喜得千金,学生眼下带罪之身,不好上门恭贺,索性就在这里给娇客送些小东西——还请官人笑纳!”那香囊用料上佳,两面都有绣样,正面牡丹花开,背面孔雀开屏,绣工颇为精致。如果只是这样,田录参就收了,但他见香囊鼓鼓胀胀的,拿起来一掂,沉甸甸,再一打开,里头全是拇指大的金银葫芦。葫芦也不是寻常葫芦,上头还印了图纹,看着也很精细,想要做成这个样子,只怕匠人工钱都要给不少。姓田的人如其姓,也是田亩出身,忙退了回来,摇头道:“唉,你一个学生,给我这个做什么?”又道:“我晓得你眼下心急,不过这事情也急不得,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是被人拖累,碍于不好说什么,暂且忍耐忍耐,等风头过去,也就好了。”蔡秀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动情得很,道:“这一向学生被骂得厉害,昨儿还被几位公子呼做‘灌园小儿’,又怪我没有看顾好他们……”“平日里和和气气的,眼下见了学生,不少都躲着让着走,只盼人人都同官人一样是非分明,不然我这样家世,哪里还有出头之日!”触景生情,田录参看得心酸,拍着蔡秀的肩膀,劝了好些话。蔡秀一副感动模样,抹泪道:“眼下六塔河上下一团乱麻,吕官人指使不动人,又被李参政晾在一旁,倒叫我想要戴罪立功也没有机会——官人这里是不是负责统筹粮秣、物资分发?若有计算之事,不如安排给我,不然在外头干等,心中实在焦急!”再又是一番自荐。近来诸曹当真忙得不行,一个人当成两个用,若有学生能拿来顶一顶,自然是好,再兼看到蔡秀如此模样,田录参哪里说得出来拒绝的话。他想了想,叹了口气,道:“我去问问吧。”等转了一圈回来,他把那荷包退了,道:“你们调令归属还在六塔河,衙门多半是不能调用,我再使使办法,你家中也不富裕,这样行事,日后还是少做。”蔡秀接了荷包,口中一番感谢,出得门后,简直气疯了。好心好意,姓田的不收也就算了,还摆出这样做派,本也不是什么高官,装什么清高啊!他一咬牙,又添了数倍厚礼,最后还是去找了平素往来较多,曾经当着许多人的面,对自己大加夸赞的推官。后者痛快收了,道:“衙门里大把事情要做,我同上头说一声——你回去等消息吧!”蔡秀便道:“其实不该挑,有活做就极好了,但若是方便,还请官人帮着美言几句,叫我多去做文字、计算之事,这两样都是我十分擅长的!”那推官了然,道:“你是想在参政面前露脸吧?”蔡秀甚是尴尬,还想解释,对面推官已经呵呵笑道:“年轻人本来就应当好好表现,一味谦虚,哪里看得出好歹!”又道:“小蔡,本官一向极看好你,凭你资质、才干,日后前途无量,一时受挫,不要放在心上!”此人虽未保证,但收了重礼,又如此夸赞,倒叫蔡秀松了一口气,回去之后,立时把手头有的,能做事的学生清点了一番。他已经盘算过,最有可能分给自己的就是计算粮秣、物资如何分配的活。眼下澶州城中物资紧缺,物价飞涨,要是任由继续发展下去,迟早要动用常平仓。,!但澶州常平仓里头存粮本来有限,一旦用了,要是出什么乱子,哪怕是一朝参政,遇到此时漕运不畅,陆运艰难的情况,一时半会也很难生得出好办法。为此,李斋统筹了官府所有的粮谷、材料,统算之后,由澶州州衙统一分发。这活自然不好干,各处都说自己缺这个,缺那个,所以怎么发,为什么这么发,这么发能节省多少,就成了一个大难题。想要解决这个难题,或者只暂时稍稍缓解,最好的办法就是足够多的经验支持。目前衙门光是根据现有情况,进行简单分配都已经人手不够,很难总结从前情况,作为参考支撑。这活完全是为他而设的!要是能拿到手里,凭着自己文采、才干,只要一有出头机会,何愁不被人看见??就是统算太过麻烦,得让下头那些学生仔细些。机会就在眼前,稍纵即逝,蔡秀自然不会干坐。虽然还没等到消息,他已经把学生们都召集起来,将事情分派下去,让众人先各写文章一篇,根据现有情况做一番分析,分析现有物资应当怎么分配,为什么云云。六塔河失事,这里一众学生先还难过自己被迫换回来城中,不能有表现机会,等得知了公子哥们被冲走的事情之后,人人都有种劫后余生感觉。但是还没高兴多久,就有人反应过来。若不是为了在六塔河立功,谁闲着没事做,要跑来澶州?眼下六塔河出了这样大事,莫说奖赏,不追责就不错了!众人正急急惶惶,忽然给蔡秀压过来一堆活,又说会拿去为大家请功,虽然少不得嘴里抱怨,将信将疑,却人人使出许多力气写了。蔡秀收了文稿,逐一翻看,取长补短,很快就写就一份初稿,只等上头推官有了消息,拿到许多数字,催促学生统算好,填入自己稿子里头,再行修改——彼时就变成上佳奏报一份了!他在这里安排得清清楚楚,只等上头推官消息,却不知自己那日刚一离开,对方就把亲信叫了进屋,让将那许多礼品送回家去。那亲信接了东西,忍不住提醒道:“官人,那蔡秀得罪了一众显贵,您当真要给他费力奔走吗?一个不好,只怕自己就要牵连进去。”推官笑笑,道:“且看吧,我也只动动嘴巴的事情。”又指着那许多礼品,道:“这灌园子,是有点子会来事的,要是参政肯给他个机会,说不准真能起来。”隔日,他寻个机会,找上了上官。此人先说眼下忙不过来,能不能加点人手,被以没有人手可加拒绝之后,又提了京城来的这一众学生,问能不能用。上官想了想,问道:“这群学生是不是还归六塔河管的?”得了肯定答复,他便道:“你跟六塔河那边打个招呼,归属不要动,借来用一阵子就是——人也别用太多,捡合适的挑几个就是。”又道:“安排做些在后头打杂的活,别让人窜来窜去的,招眼得很,死了那许多人,京中又有来拉尸首的,还有来打捞的,这些同些显赫人物沾亲带故,一旦看着哪里不顺眼了,把事情闹大,不好收拾。”这个话,就是不给名分,用了白用的意思了。那推官顿时屁都不再放一个,诺诺连声,道:“官人放心,我这里晓得分寸!”但转头一出门,他就让人收拾出了一间屋子,顺着蔡秀的意思,把今次许多粮秣物资的繁杂数据、调派宗卷等等都聚集起来,扔了过去,让他好生分析。——左右前次上门求人情的时候,这小蔡都说了,他最擅长做计算、文字之事。既然自己提出来,收了钱的好处,当然就要尽量满足。至于做了,能不能有机会表现,却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而蔡秀没有想那许多,得了这个差事的,实在踌躇满志,把一众学生叫来日夜轧账算数,敦促众人赶紧算出个结果,做出个比对,好写进自己奏报里。他在这里忙忙碌碌时候,那田录参虽然退了礼,倒是一直没有放弃,反复磨了好几回上官。既是上官,给的建议自然都是差不多的,就说为了个学生,没必要踩这滩浑水。田录参就把当日蔡秀模样说了一遍,道:“这样人才,实在不应该因为一点阴差阳错小事埋没了前程。”又道:“我看他是个寒门……”那上官被他磨得无法,便道:“你要让他做什么?”田录参道:“旁的也不好叫他去,但他们先前在六塔河的时候,不是常常量测水文吗?眼下六塔河溃,河道生了变化,我想着让这些人跟着去量测誊绘一番,顺便照着舆图顺一遍,看看有没有漏下的村庄人家。”这差事虽然有些辛苦,但是是实打实做事,能出来东西的。要是做得好了,真的找出来前头几个漏救的百姓,也能算是立功。那上官便道:“既如此,你去同六塔河说,就说你这里要几个人帮着誊绘新河河道,查访灾户,问成不成,要是成,我跟通判说一声,就给开个调令过来。”,!田录参就主动跑去找六塔河,陪了点面子,把事情商定下来,方才让人去找了蔡秀。他把事情说了,最后还好心地道:“我已经同六塔河谈好了,你可以带两三个学生做帮手,要是到时候能立个把功劳,还可以请上官在参政面前给你美言几句。”蔡秀简直惊呆了。平日里量测水文就是个苦力活,哪个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想要去做这个?更何况眼下六塔河水溃如此,谁都猜不到河道是往什么方向去,必定是风餐露宿,简直苦上加苦,至于那些个遭受水患的村落——本就是危险之地,要是自己也一起被冲走怎么办?蔡秀要走的是捷径,又不是绝径。这是唯恐自己死得不快啊!他立刻就拒绝了,只说自己眼下已经有旁的事情,腾不开手云云,谢过对方帮忙,就把此事敷衍了过去,又使尽浑身解数,赶在时限之前把那奏报写好,自认为已经滴水不漏,才交给那推官,话里话外,打听这文稿最后是不是真的会递到李斋李参政面前。那推官肯定道:“这就是给李参政看的。”又大夸特夸一番,说蔡秀文采斐然,对比、统算也做得极好云云,再又让人把最新的数据一起扔了过去,催他快快算出来,把这新的加进去,重新出一版。但等蔡秀一走,这推官就叫了小吏进门,把刚拿到,夸了又夸的文稿给了对方,道:“誊抄一遍吧,不用署名了。”他带着新抄的文稿去寻了上官。后者翻看一遍,顺手给了自己属官,催着众人把数据摘出来参考核对一回,直接拿着结果去求见那一位李参政。屋内,李斋翻看着各处汇集过来的消息,面上不显,心中却是难掩焦急。城中粮价飞涨,他抓了一波坐地起价的粮商,又收拢了物资,由衙门统一分配,虽然稍稍压下去了那股子邪风,毕竟治标不治本。商人要赚钱,人要吃饭。近日听闻不少粮行已经不对外售卖粮食,只等着看他要不要开常平仓。要是开,就说明他再无其他办法,众人多半会把粮食压在手里,再等一等,后面肯定有赚大钱时候。但如果不开,眼下城中粮谷根本撑不了几日了,后头还要赈济灾民……没有粮,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他自然有很多整顿之法,可以逼迫粮商们把粮食拿出来贩卖,但那也撑不了多久,况且做得过分,叫城中人心惶惶,也有害无利。正在心中盘算着应对之法,一抬头,一名属官就捧着一摞信函进了屋。“官人,发运司那边来文。”:()妙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