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第1页)
康熙四十七年,又是一年好春光,草长莺飞。
知道我在太子妃身边当差之后,太子总是找我前去奉茶。一个平凡的午后,我照例奉茶进去,觉得累了,胤礽允许我坐在旁边的竹椅子上稍作休憩。
我如同往常那样,扔掉了所有规矩,慵懒地躺下睡了。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斜阳正铺在脸上。暖融融的,又有些晃眼。我举起手挡在眉际,长长地、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而后,站起身,朝胤礽走去。他穿着一身皇太子的便衣,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桌前,阳光在他周身,晕开一圈薄薄的光晕,温暖又柔和的感觉。见我朝他走近,他轻笑:“在人前总是端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在我面前,倒像是只小懒猫一样!”
我只是有些羞涩地笑了,而后,伸了伸懒腰,随意拿过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这似乎是一本话本小说,写的是男女情爱的。当我看到女主角女扮男装去花街,不小心把折扇坠落,被男主角捡到的时候,阳光还停留在书页的左上角;而后,阳光以一个缓慢的速度移动着;我读到男主角清高桀骜,说花楼里捡到的扇子轻浮,那时,阳光在书页的正中央;等我读到男主角与女主角修成正果的时候,阳光已然在书页的右下角了。
我揉了揉惺忪的眼,抬起脸想要瞧瞧是什么时辰了。正巧他也抬起头——目光就那样无声地碰在了一起。两人相视一笑,又都低下眼去。待到目光落回书页,字句却忽然模糊了。心里漾开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久久不肯平复。
不知从何时起,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时刻。习惯了在胤礽身边,两人没有说什么话,却心照不宣地互不打扰;习惯了捧着茶盏送到他身边、习惯了在他的书房里短时间休憩,也习惯了在翻他的书……我也不记得这个差事当了多久?十天,二十天,还是一个月,甚至更久?我不太记得,但是我清楚地知道,我已然将自己浸入这绵软的日常,日子是无声的蜜,缓缓地渗透着光阴。不知不觉间,竟贪恋起每一寸晨昏的静谧,像一株植物静默地舒展在温暾的午后,连呼吸都跟着光阴,慢了下来。
或许,这是我入宫之后,最快乐、最惬意的时光了。白天,可以在书房里小坐一下,与他交流闲谈,感受他的关怀;傍晚,又静立在桌几前,他趁着夜深人静,偷偷给我一些他所珍视的东西。有时是小时候的玩偶,有时是写的几首诗……
不在书房的时候,我也会碰到他。为着避嫌,我低着头走着,他昂首挺胸,像一只鹤,而我像一只只能盯着自己影子看的丑小鸭。人前他是举止周正的贵族,是优雅矜贵的京圈太子爷,从不对身后的小丫头多看一眼——仿佛我只是被风偶然吹起,又轻轻落下的一粒尘。可是,我意想不到的是,在某一僻静的拐角处,他猛地刹住步子,坏笑着一把将我拦腰抱起,当空旋了好几圈。我霎时觉得天旋地转,不由得连声告饶,他才笑着停下。站稳后还要四下望望,确认没人瞧见,才飞快地在我脸颊亲一下——像偷吃了蜜的孩子。
我对他的举动先是吃惊,然后愤怒,再然后竟有一丝丝羞涩。我竟然,有些喜欢他了……
爱情来时,像暗潮忽然漫过堤岸。我还来不及辨认它的流向,人已经沉进温柔的涡旋里,不可自拔。
少女时,我在电视上看着琼瑶剧,也憧憬过和爱人一起在雪天,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也憧憬过那些罗曼蒂克的桥段,例如男朋友会给在车的后备厢里塞满红玫瑰,带着红酒、蜡烛,与我在郊外共进烛光晚餐。在漫天繁星的郊外,呼吸着大自然的空气。
可是我知道,这不现实,我忘不了他有十几个妻妾,也忘不了他的子女,忘不了他的身份地位,更忘不了他是历史上有名的废太子!
这几个月,就在胆战心惊与卿卿我我之中读过,在挣扎与沦陷之中反反复复。
六月份,气温上升,正如我们的感情,也逐步上升。他总是找理由把我叫到跟前。哪怕是每个月仅有的一两天假期,他都会来堵着我。
休沐时,我洗浴完毕,只是穿了一件薄衫,头发湿漉漉地垂落着,用皂角粉洗过的头发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清新且自然,那是草木本身的气息。因着是在古代,我只好用毛巾反复擦干头发。我漫不经心地在里屋擦头发,却发现他——那个太子爷竟然不请自来了。
“太子爷……”
“许久未见了……”他道。
“昨日我还在书房当过差的,怎么,一天不见就不行啊?”我这句话刚说出口,便觉得不妥,“太子爷,太子妃娘娘在前院,她还吩咐厨子给你做了喜欢的菜……”
“晴栀!”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还在擦头发的手,而后,细致地帮我擦了起来,“晴栀,你还要赶我走吗?若非差事,若非我来了睿妍这里,我就不能见你了吗?”他的唇角噙着清淡的笑意,“你知道吗?《诗经》有言,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说的大概就是我这样的人了。”
我一下子脸红起来。他没有停下为我擦头发的动作,我垂了垂眸,小心翼翼地道:“太子爷,我还是不能给你做妾……”这是我的原则。
沉默了半晌,又道:“但是,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我现在,的确是有些喜欢你了。”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抹弧度,而后,又悄悄放下,像是刻意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狂喜。
“晴栀,我今天来,是要说一件事情。”
“什么事?”
他不回答我,只是盯着我看,忽然,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空气里还浮着皂角的清气,可那团温热的气息已然贴上来——起初只是试探的触碰,像怕惊扰什么似的。而后忽然成了燎原的火。我甚至没察觉毛巾何时滑落的,湿发如帘幕般倾泻而下,透过水淋淋的缝隙,我看见他眼底翻涌的雾,浓得化不开,将理智一寸寸吞没。
“唔……”分开后,我喘息着。
“我真想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只可惜……”他道,“我一直怀念那一晚的书房。或许,我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所以,我想再尝一尝你唇畔的味道。”
我来不及惊讶,只忍不住问:“什么事啊?”
“皇阿玛要诸位皇子与他一同参加木兰秋闱。我也得去。”他答,“这是咱们大清宗室与蒙古王公维持亲密关系,就靠这些木兰秋闱。晴栀,我今天,是特意向你辞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