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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片眼睛不知不觉又胶着在一块,过去邵代柔没有这样坦坦荡荡黏他的机会,百般波折成就了这一刻水到渠成的温情,可这温情里带着无处挥洒的悲,让笑也要带着泪。
共处时光宝贵,卫勋不忍心看她从头哭倒尾,指腹抹她的泪眼,刻意拣了话来说:“其实我也拿不准是否有关联,只是你说郑夫人无端来信,横竖是试上一试,若是刚好能凑出意思通顺的句子,那多半就是了——”
话说一半戛然停住,眼睛往楼上下来的石阶方向看去。
邵代柔见他不吭声,往他视线追过去,并没有见着什么,还觉得奇怪,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陈菪脚步轻浮从楼上飘下来。
“二位故人叙旧,聊得怎么样了?”
陈菪一壁说着,咬着牙阴森森的,像是鬼。
他没放人偷听,就卫勋那半步外能听声辨风向的耳朵,要骗过不容易,陈菪不想多找那不痛快,想也知道邵代柔不可能帮着他劝卫勋什么,也无所谓,卫勋不是心灰意冷只求死么,那就放个叫他舍不得死的人在眼前晃着,钩着他的命。
讨厌的大佛来了,邵代柔赶紧把泪擦一擦,因着兜了要回去看信的秘密心事,当着陈菪的面骤然心虚起来,便装模作样对着卫勋劝上几句:“小王爷要你做什么,你也别一口回绝。人要活着,才好想下面的法子,你说是不是?”
卫勋只是听着,想跟她说没有必要,想到她是为了他才会做这些事,袖笼里兜着她送来的药,苦味钻心,让他只能淡笑望着她,并不接话。
邵代柔望着他嘴里稀里糊涂说着,望着望着,又把自己流进他的眼睛里去,牵出恋恋不舍的丝线来。
“得了,让你来见一面,说两句得了,还打算在这住下过日子了是不是?”
陈菪往俩人中间横插进来,口气像是不屑,眼底冷着光,不耐烦叫她先出去,“别碍事,我跟卫小二爷单独说两句。”
邵代柔自然是万般舍不得,但心里着实也急着要回去看信解了谜,于是也没有多余求陈菪,心悸着,期期艾艾诉着不舍,跟着陈菪手底下的人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她一走,卫勋面上和风悦色眨眼便消失,冷声叫了声小王爷:“你要如何对待我都无所谓,屡次三番把无辜之人牵连进来,手段委实下作。”
陈菪被骂了倒也不恼,或者说让他不悦的另有其事,只耸肩道:“你话说得轻巧,你小二爷一个人在这世上无牵无挂的,我能怎么办?但凡你要能有个一儿半女,我也不至于沦落到单能拿那小寡妇一人做文章的地步。”
戏谑邵代柔的话可不敢多说,见卫勋变了脸色要发难,陈菪适可而止,转探究起正事:“怎么样,她来一趟又哭又笑的,有没有让你改改主意?活着多好是不是,宽敞大路在前你偏不走,何必呢。”
兜兜转转又要绕回来,卫勋嗓音难**露疲累之意:“朝中名将森罗,小王爷又是何必。”
“名将常有,战神可只有一位,不然我费这劲干嘛!”心里生出的不止是被拒绝的不满,陈菪余光有一下没一下瞥着邵代柔离开的方向,“丑话先说明白,外头样子我总要是做出来给人看的,案子可是在紧锣密鼓查办着。我是有耐心等你慢慢想,皇帝盼你死盼了多久了?他可未必也有我这份好闲情。要是你一死,那小寡妇对我没了用处,还能讨得着半分好?”
卫勋静立看他,面色肃然,话音愈冷警告之意尤甚:“小王爷一口一个小寡妇,对她可曾有过半点敬重之心?寻花问柳向来容易,真心何其难得。小王爷以为女人所图如何?身份地位,还是金银珠宝?倒也不是天底下所有女人都是如此。她是值得倾慕,不过小王爷最好还是不要做多余的事为好,你的诚意配不得她的真心。”
说这话时,卫勋的神态和语气都十分平静,大概是眼窝过于深邃的缘故,在昏暗跃动的烛灯倒映下,呈现出一派洞察人心的威势出来。
陈菪内心震动仿佛被刺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半点不显,甚至连自己都想否认,没想到心底那一丁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妙波动竟然被卫勋察觉,而且竟就这么坦然地说了出来。
只是一瞬之间,陈菪便即恢复了慵懒本色,嗤了一声,“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本王看你真是病得不轻。”
话音刚落,卫勋已转过身只留背影对他,陈菪用力掐了把掌心,倒也分得清孰轻孰重,他说没事,成大事者最不缺的能耐就是等,“皇帝没有惜才之量,我有。不差这一日两日,没想清楚你继续想,明儿我再送她来!”
回程路上仍旧同乘陈王府马车,邵代柔心烦意乱也懒得反抗了,已经快到宵禁的时辰,大街上人马稀疏,偶尔几辆招摇的马车大摇大摆摇晃过去,她就这么坐立难安地困在其中一辆富贵马车里,从被风吹起的车帘缝隙里往天上望,天色渐晚,一轮稀稀淡淡的月亮若有似无地飘着。
月亮哪里知道人世的苦?只顾远远挂在天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她不禁又想起卫勋来,对卫勋来说都无能为力的事,对她来说更是实在沉重得连喘气都难捱,她讨厌这样不公的世道,更讨厌在这样的无能为力中还要努力活下去的自己。
难事一桩接一桩,还有施十六娘诬陷秋娘偷窃一事,愁得人要掉了眉毛,最让人头疼的是依旧下落不明的宝珠,能散出去找的人都散出去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帘下的金线络子缠晃一下下击打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早上出去打探宝珠下落的人陆续都该回了吧?不晓得今日有没有新消息。
想到这,邵代柔伸手把车帘打起来,想看看外头走到哪里了,定睛看去,才发现巷弄陌生,既不是在往卫府走,也不是往邵家去的路。
她猝然间紧张起来,猛地扭腰慌张去看陈菪。
陈菪看着她脸上两x道扎眼的干涸泪痕,既觉得好笑,也有恼意上涌,吊儿郎当道:“要不是为那姓卫的跑进跑出,我至于空着肚子饿到现在?要你伺候我吃个饭,不过分吧。”
邵代柔如同惊弓之鸟,悚然盯着他:“不敢跟小王爷同席。”
她浑身都带着刺,陈菪看得烦,挑起车帘看着外头,“我看你坐不是站不是的,怎么着?遇上了点麻烦?”
邵代柔对他心存戒备,想也不想就否认道:“没有。”
“怎么,合着全天下你就只信任你那卫二爷?好歹相识一场,解决你那点小麻烦,举手之劳罢了。”
他笑眼里发着冷意,叫人分不清究竟是喜是怒,事到如今其实邵代柔早已没有那么恨他了,反正她的恨压根没有用,如今她对陈菪更多的是困惑,她有点搞不懂这个人,绝对不是好人,但……似乎也算不上实打实的恶人。
说实在的,听了陈菪这话,她心念一点没动是不可能的,他陈小王爷在这京城里翻手云覆手雨的,要找个人、要料理个把官司,怕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她哪里敢信他?他说帮,是真帮还是假帮?
若是当真能替秋娘解了困、找到宝珠的下落,要她邵代柔一个人粉身碎骨她也是不怕的,怕就怕他还有什么估不到的后手,到头来再因为她害到其他人。
尽管邵代柔弄不清楚陈菪想要拿卫勋做什么,利用她陷害卫勋总归是一桩跑不了的事实,还是跟他别扯上干系的为好。
她下意识又往后避了避,背贴厢板避无可避,“我没有遇上什么麻烦,即便有,更不敢劳小王爷大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