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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像进了迷宫,兜兜转转说不到重心,张展越说越急,最后被邵代柔从后头推了一把,憋了半天涨得面皮通红,蓦地拔高嗓门:“我要娶秋娘为妻!”
不止是张家大娘,连邵代柔都被这嗷的一嗓子砸蒙了一时回不过神来,搞不清他这突如其来的坚决宏愿是发哪门子癫。
张家大娘梗着脖子僵了半天也没能动弹一下,疑心是哪只耳朵出了纰漏,盯着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一遍:“你方才说,为——妻?”
张展又是跪地一个伏拜,言辞恳切之至,仿若世上最痴心之人:“张展此生只爱秋娘一人,绝无二心,只求母亲能成全儿子的心意!”
张家大娘看着他,像是透过几分相似的影子看见当年那个对月发誓对她痴心终生的挑担货郎,突然间笑出声来:“你问过你宗州老子娘了没?”
张展跪地起身,缩了下肩膀笑得讪讪:“倒还没来得及……”
张家大娘拍着桌面哈哈大笑,笑得满脸泪花,再也分不清神情是悲是喜,往下纳的嘴角隐着一丝嘲讽,擦着眼角说:“别管我点不点头,也不论宗州那王八蛋点不点头,我就问你,你是什么身份,打算如何娶一粉倡儿为妻?”
这便说到点子上了。
秋娘的身契现在在秦夫人手里,要来倒是不难。难就难在秋娘出身风月,隶倡籍,哪怕后来受秦夫人之恩入了邵府,一日为倡,终生贱籍,这是如同额上刺青一般生生世世改不了的烙印,断然不可能以乐籍嫁与举人为妻。
所以只能去求金县令,试试能不能找法子将秋娘转为良籍。
张展在金大彪面前已可不跪,便站着一身正气道:“全因秋娘家中父兄不争气,才叫她小小年纪失身乐籍,实在非她之过。”
邵代柔在一旁苦苦哀求道:“既然她早已改业,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去处,求求大人可怜可怜她,想一想法子罢!”
金大彪抖着两瓣八字胡须笑笑:“自古以来,贱业转良籍自有法度,是秋娘已年满七十,还是有恩旨特赦?不是我不帮你们,我是真帮不了。何况,就算我真能无视王法开了这个先例,咱们还沾着亲带着故,叫青山百姓们议论我徇私枉法,今后我还如何以德服人?”
邵代柔还想再说,金大彪已有逐客之意,不好对着张展摆架子,只好对邵代柔甩了甩长袖:“罢了,罢了,回你李家去吧,今日的事我就当没听过,你也无须再提。”
金素兰先前在外头听了个大概,等俩人不情不愿离去才推门进来,朝金大彪叫了声爹爹,道:“展官人以后想必是要做大官的,要是为了一纸贱籍开罪了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金大彪哈的笑一声,举起杯盏笃悠悠呷一口:“从哪条律法来算,他张展都是宗州人士,就是他撞大运考上了状元,那也是宗州出了位状元郎,算不得我金大彪的功绩。既然如此,帮了他这一回,我没好处,还可能惹上一身骚;不帮他,什么事没有,你说我当帮不当帮?”
金素兰指尖捏着糕饼,慢条条地说:“话是这么说——”
金大彪不赞同看她一眼:“我心里有数,你不用看那娘俩可怜就偏帮x着她们讲话。”
“我帮谁了?”金素兰懒怠扭过脖子去嘁了声,“这种破事,求我我都懒得管。”
金素兰是真没所谓管不管,可邵代柔不能。
张展如果真心要娶秋娘为妻,兴许是秋娘这辈子唯一一次再翻身的机会,但凡机会,前路总是荆棘丛丛。
有时想想真是可恨,乐籍又如何?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高贵,有的人就只能一生背负着卑贱的名声生活,这种谁比谁高上一档的规则由谁来定?又凭什么这么定?
骂再多都是骂得的,骂改变不了任何事,毕竟张展不日就要启程上京去了。
按照世俗的眼光看他,青年才俊又尚未婚配,到了京城的繁华世界里去,多的是人要为他说媒,到那时候,婚姻大事恐怕都由不得他自家作主多少,属于秋娘的那部分将来就更是缥缈。
邵代柔从未有任何一刻像这样恨过自己无能,仿佛秋娘后半生的幸福就要断送在她手里。
想来想去,实在没了主意,邵代柔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给卫勋写信的场景,大约是通篇温馨家常式的问候衣饭,要是她从前能在大哥哥书房里多学些学问就好了,能把话写得文雅漂亮些,然后将思念和寄望封进一封封永远不会寄出去的信函里,放在心窝一角,堆砌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小小快乐。
如今当真提起笔铺开纸来,心里却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萌动与欣喜,有的只是无可奈何的酸楚与愧疚。
人人都在向她索取,哪怕她身上并没有太多价值,也要把最后一滴人油给榨出来。
茫茫人世中,唯独与她毫不相干的卫勋曾经对她伸出过坚定而温暖的援手,可难道难道只因他帮过她,她就能心安理得逮着这一点善意一把接一把地薅下去?
如果有选择,邵代柔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要拿秋娘的事去麻烦卫勋的,何况如果真如同张展所说的那样,眼下卫勋自身也是麻烦重重,她就更不该在这种节骨眼上用无关的小事去打扰他。
可她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尽量把一笔一划写得横平竖直,写废了好几张纸,最后工工整整又誊抄了一遍,可惜这么多年少有写字的机会,就算写得再认真,也只能说是凑合能看。
邵代柔是见过毛慧娘写字的,漂亮规整,就算不懂是什么意思,光是扫过一眼都是享受。
老话总说字如其人,邵代柔对着未干的纸面干望着,看着看着真想大哭一场,细想想也许不只为字迹,还为了别的。
写完了信,送信倒是不麻烦,近来秦夫人常往京城去,奉礼郎夫人收了银子,还真给邵鹏在胥吏里找了个缺,暂且是有职事无官名。
秦夫人起初不大乐意,想想还是咬牙先应了,自己儿子有多少成色自己心里雪亮,先把人安插|进去学东西,往后再寻机会就是。
宝珠的亲事也有了些许眉目,而且还不是奉礼郎夫人保的媒。秦夫人手上银子宽裕,透过奉礼郎夫人又搭上了都知夫人,给搭了个桥。
对方门头一听可不得了,开国伯家的大公子,亲娘去了没人操心,哥儿显然也不是久寿之人,听说这辈子就没下过几日病榻,哪任大夫来都断言活不过二十,谁家好人愿意把女儿嫁过去守寡?一来二去的,亲事就这么给耽搁了下来。
秦夫人倒是想给宝珠找一门家世显赫又胳膊腿齐全的,可哪那么容易?横竖男人是没什么用的,有的活着还不如死了来得利索,毕竟是开国伯家长子长孙,只要宝珠能抢在他仙去之前生下个一儿半女来,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奶奶是不愁当的。
就这门亲事,若是秦夫人手脚慢了些,怕是还轮不上宝珠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