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第14页)
邵代柔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客栈走,越近越觉着嘈杂声更多更响,不过那嘈杂是利落的、乱中有序的,装卸重物的闷响声,男人的脚重重踏在地上的脚步声,催促声、呵斥声,间或一两声高亢的马匹嘶鸣声。
各种不同寻常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碰撞出一支铿锵的曲调。邵代柔当然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出去,只扒在矮墙的边缘,不敢明目张胆探出脑袋去,就隔着漏砖墙的缝隙悄悄往外瞄几眼。
形形色色的人马,举着火把,腰间毫不避忌配着刀,来来去去,彷佛大战前夕。
她瞧见了卫勋,他与另一位锦帽貂裘的年轻老爷站在一处,被众人簇拥。
只要视野中出现卫勋,邵代柔的眼睛里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人,远远地,不自觉地,用柔软的视线将他周身描了个遍,他不再是白天那身民间富家公子的装扮,换上一身足以遮风挡雪的裼衣长裘,竟像是要出远门。
他要到哪里去?
邵代柔想朝他挥挥手,但这大马金刀的境况,她哪里敢!只能小心翼翼缩在阴影里,屏息凝神等着他发现自己。
之前卫勋每一次都能稳妥接住她的注视,这一次自然也可以。
卫勋正在应对王府来人奏事。
继陈府小王爷单枪匹马杀来被他强行绊住手脚后,其余随行也陆陆续续从京抵达青山县,除却王府与军中人士,宫中还派出一位有品级的内臣随行,以近身服侍小王爷起居为名。
卫勋听人说内臣已到,正欲去迎,转身间隙,忽而察觉一张温柔的罗网轻飘飘软绵绵地飘落在肩上。
他猜到是谁,脚步略顿,将无可奈何的叹气忍在紧绷的下腮线里,这才转过身去,对上菱花墙洞后一双躲闪受挫的眼睛。
月孤星惨,天光稀薄,火把晃出光影时明时暗,照出卫勋的脸也似异样冷淡,邵代柔见他神情严肃,甚至略带戒备,微不可觉地朝她的方向摇了摇头。
她看见了,这次卫勋是饱含浓重警告意味的,眉头在前额皱出深刻的纹路,只是她跟卫勋之间还没有那么默契,邵代柔都还没来得及思考出这个明显超出正常范畴的严肃摇头背后到底传达的是什么意思,另一个人就发现了她。
“谁?!”
站在卫勋旁边的那位锦衣官爷骤然一回身,惊得邵代柔立刻蹲下,借矮墙草垛遮蔽身体,但还是迟了。
陈菪眼神锋利直盯住她,大喝道:“把她给我抓起来!”
周围基本都是卫家军,卫勋不发话,一时竟无人敢动。
陈菪丢了面子,愈加火气升腾,夺了身旁侍卫的火把,大步往墙边去,竟是要亲自拿人。
可他还没能走出三步,眼前突然像是铜墙铁壁一堵,卫勋抱臂稳稳挡于他身前,话语轻描淡写,眼神却冷冷揭起来,“小王爷去哪?”
陈菪被迫僵在原地,咬牙切齿几乎像是要吃人:“小二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勋寸步不让,“是我们半夜大张旗鼓扰人清梦,人家生怕有异出来察看几眼,以某愚见,并未有任何不妥。还请小王爷再裁夺一二。”
他身上连刀剑都未配,可他是浴血沙尘里滚过的人,仅凭气势就已足够慑人。
“哦?”陈菪缓缓牵起一侧嘴角,厉风中一字一顿吐字,“道理是被你小二爷说全了,但我若是今日非要拿她,管他有理无理,你以为你能怎么办?”
卫勋依然从容昂首,眼神顶上毫无退意,“我不能怎么办,只能多劝王爷三思。”
话是这么说,哪里有半分是要劝诫的意思,陈菪要是再往前抵一步,怕两个人是要当场动起手来。
邵代柔在墙后听得清清楚楚惊心动魄,心中同时还惘惘的,在她想来,卫勋已经是像太阳一般不可撼动的存在,
可是她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他那个高高在上的世界里,也有人敢对他恫疑虚喝,他也许也处处艰难如履薄冰。
她抱着膝头一动也不敢动,只能默默祈祷。
卫勋自然半步都不可能让,他猜测陈菪还不知道这处住的就是邵家人,若是知道,邵代柔落在陈菪手里,下场必不会好。
一时间,四周静得彷佛只有风声,底下却暗流汹涌,火把哔啵声一两声炸破这诡异的静。
就在俩人剑拔弩张几乎要擦枪走火之际,闻讯匆匆赶至的宫中内臣往中间一拦,赔笑道:“小二爷说得有理,小王爷,请息怒啊!”
说罢,内臣又凑近陈菪,压低嗓音劝道:“王爷,此时与平民结怨对你我无益,别忘了此行的目的,少节外生枝。”
陈菪心有不服,然而内臣是圣上眼前红人,绝不是为照顾他起居而来,说来可笑,他盯着卫勋,自己又何尝不是被这阉官盯死。
陈菪扯起嘴角,笑得极其勉强,冷笑着转身,“还是中贵人说的是,是我唐突了。”
内臣暗暗给他一个眼神,才款款到矮墙前去,笑着一摆拂尘致歉道:“娘子莫要惊慌,我等乃官府差人,借贵宝地一发整装,天亮前便离去,还望娘子勿怪。”
宫内人,嗓子又尖又细,配上敷了白面后像狐狸一样的笑容,夜半三更,简直吓煞人!
漏墙内的人没有回音,一阵悉悉簇蔟踩断枯枝落叶的慌忙声响远去,应该是跑远了。
内臣也不意外,缓缓收了拂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