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第1页)
光阴荏苒,只有这台车依旧留在老宅的车库里,充为家政服务人员们出门采买或办事的座驾之用。
“虽然,我爸希望我这几天都能住在老宅里,”说着,岳大师看向后视镜里的恋人:“但你若是介意的话,我们今晚就可以搬去酒店住。不必非得……”
杭帆伸手,轻轻摁在他的腿上:“我不介意啊,”他温柔地接住了未婚夫的目光:“只是我原以为,你这几天都是回到家里去住的。”
家,对岳一宛而言,从不意味着岳家那栋阔大却阴森的祖宅。在故乡的城镇里,家,是Ines和岳国强抚养他长大的地方,是他与深爱的人们一同创造过回忆的地方。
家是那间贯穿了他生命最初十数年光阴的温馨卧室,是塞满了各种专业书籍与工作记录的书房,是滋滋弥漫着食物香气的拥挤灶台,是品尝过无数食物与美酒的餐桌,也是那间已经永远失去了欢声笑语的客厅。
“我爸还住在家里,”岳一宛说,“所以我不想——我不想破坏他的回忆。”
岳一宛离家之后,岳国强仍然住在那间平层公寓中。
Ines不在了,但她留下的所有衣裙却依旧整洁地挂在柜子里。她的书房每天都有人打扫,衣柜与书架上的东西都会定期地得到维护与清洁,就连茶杯与圆珠笔在桌上的摆放方式,都始终还是她最后一次入院离家时的样子。客厅酒柜的最上层,她最喜欢的那几支酒依然安静地封存在原地,寿数已经远超女主人自己的生命。
而她生前亲自挑选的床品、桌布与窗帘,岳国强也时不时都还要拿出来再摆一摆,再看一看,就好像她还没有离去,因为她留下的生动印记依然存在于家中的各个角落里。
可是,在这个似乎凝固了时间的公寓之外,岳一宛却在迅速长大。
曾经温馨舒适的卧室,之于现在的岳一宛而言,不仅是床铺短了一大截,连书桌和椅子也都矮小到局促。
“现在,那里既是‘家’,也是他用来怀念我妈妈的微型纪念馆。”他说。
对于这个事实,自己到底该抱有怎样的心情?岳一宛并不清楚。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够理解父亲,因为身为Ines的孩子,岳一宛也同样深切地怀念着Ines。他渴望在橱柜里找到妈妈留下的各种彩色餐盘,也渴望看见她最喜欢的茶杯依然被摆在客厅的茶几上。这让他产生一种近乎于安心的幻觉,就好像她从未真正离去,很快又将归来。
另一些时候,他完全不能够理解岳国强的做法。因为物品就只是物品,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生命附着于其上。再多的悔恨、遗憾与痛苦,都无法再唤回一个远去的灵魂。你如果真的那么爱她,当时为什么没有拼尽全力、为什么没有赌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让那片倾注了Ines全部心血的葡萄园——
在内心深处,他依然会感到一丝微弱的、怅然若失般的痛楚。
为自己,为Ines,为父亲,也为他们共同失去的珍贵之物。
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岳一宛陷入沉默。
回神之时,他感觉到了来自恋人掌心的柔软触感,正温柔地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
“我没事。”反手握住了心上人的五指,酿酒师温声道:“我就是有点想念她。”
杭帆的手好温暖。岳一宛心想。
两人指尖交叠,他感到的自己心脏重又轻快跳动起来,像是在跟随恋人呼吸起伏的节拍。
杭帆说:“那我们一起去看望她,好不好?”
“好。”岳一宛不自觉地弯起了眉眼:“她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绿灯亮起,他们重又行驶在前往大宅的道路上。
岳家的老宅确实很大。
钢筋水泥墙,重檐庑殿顶,门前石阶的正中央,还嵌了一大块九龙穿云的汉白玉石雕。
只是远远地看过去,杭帆就觉得脑袋发晕:好家伙,岳一宛这是带我上哪儿来了?江南小故宫啊!
车在院门口停下,执勤的安保人员带着手持探测器上前检查。车前车后车窗里,来回扫了好一阵,终于得以放行。
“老爷子自打上次出院,就得了很严重的疑心病。”岳一宛嗤声一笑,耸了耸肩,缓缓驶向老宅的正门口:“早几年,他在公司里的权力就已经被彻底架空。这次出院后,又因为脑子糊涂,说话不清楚,连老宅里的家政人员也都不再全盘听他指挥了。”
品尝过权力滋味的人才最害怕失去权力。帝王与军阀是如此,岳老爷子自然也是如此。
衰老令他感到恐惧。而更令他恐惧的,是那些原本会因为他的一个怒目就战战兢兢的“下人们”,竟然会无视他的指令,甚至把他当成弱者来看待。
他要别人服从自己的命令,要对方屈服于自己的意志——而不是什么该死的帮助与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