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第1页)
「你好好考,考得好了,妈妈就底气足,晓得伐?就不用上门去受他那鬼气。」
赶回家给杭帆做上晚饭,杭艳玲还要再回岗位上继续工作。她工装未脱,头发也只随手抓成一个辫子,未施脂粉的脸孔难掩疲色。
十岁的杭帆扒拉着碗里的饭,自觉有受了一千两百分的委屈:「可我门门都是满分诶!」他很是不爽地抗诉道,「而且,今天课间,在走廊上玩水枪的有十几个人呢!他怎么就光找我的茬?」
大力翻搅中,几颗饭粒都迸去了他的鼻尖上。往儿子脸上扔去两张纸巾,杭艳玲又洗了一盘水果出来。
「所以啊,小宝,既然你考得好,我还干吗要去受他的脸色?」
把一整盘挑去了蒂的水果放在杭帆手边,杭艳玲脱下围裙,重又在玄关换上了出门工作时穿的鞋:「吃完饭先写作业,听到没有?水果可以等下吃,但吃之前一定要再洗一遍手。哎还有,牛奶我买回来了,就在冰箱里,喝一杯再睡觉,记得了吧?」
杭帆只得闷闷地应声,「嗯。」
「你干吗啦你,小小年纪,怎么还学人家闹起忧郁来了。」杭艳玲站在门边问他,「怎么啦?我明天不去学校,你害怕被老师说啊?」
「……我是怕老师说你!」小朋友不忿地咬起了筷子,「他说话好难听的!我们背后都在偷偷骂他,说他嘴里吃过屎。」
杭艳玲笑得花枝乱颤,但还是拿出大人的语气说教道:「哎哎,杭帆,我怎么教你的来着?不许说脏话,更不许学别人说脏话!」
「再说了,老师要是在背后批评妈妈几句,你就让他批评着呗。反正我又听不见。」
好像很没所谓似的,她用力耸了耸肩,又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十元纸钞放在鞋柜顶上:「给你的零花钱,放这里了哦。省着点花,别吃太多零食。要买作业本的话再跟我说。走了啊,你记得别给陌生人开门!」
门砰得一声关上了。
杭帆捧着碗,胃里沉得像是装进了石头。
可是,妈妈。他想。那些你听不见的东西,我都能听见啊。
每一句针对你的,那些不怀好意的恶言与蔑语,都让我感到被刀剐开皮肉般的痛楚。
岳一宛“恶”了一声,“这老师也太恶心了。”在这种事情上,他显然是忍不了一点:“这要是换我,非得给他鼻子都打断不可!”
从网红烘焙店里走出来,杭帆往这人手里塞进一只三明治。胖胖的两片黑芝麻吐司对半切开,中间填满了甜甜的奶油与血糯米。
“那就会给我妈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小杭总监语气淡淡。兴许是在很多年之前,他就已经学会去做一个竭力克制自己,不要给亲爱的人们带去麻烦的“乖小孩”了。
“我是非婚生子,”他说,“她一个人抚养我很不容易。我不能再给她找更多的麻烦了。”
他们坐在路边的露天咖啡桌旁,冰美式的清苦味道,恰如童年里每一个不能开口诉说的夜晚。
杭帆咬了一口手中的碱水结面包,反复咀嚼再三,才终于又开口道。
“我生物学上的父亲,他并不是我妈妈的丈夫。我妈妈,她……是所谓的‘外室’。”
九十年代初,下海经商的浪潮席卷了整个国家。乘着时代的劈山巨浪,第一批勇于吃螃蟹的人腰包渐丰,也因充分的饱暖而渐渐思起了□□。
杭帆的父亲是广东人,改革开放初期,靠“走水”赚到了第一桶金。
“就是搞走私。”杭帆说,“刚开放的那段时间,他是做倒卖衣服起家的。每天天不亮就进到香港,批发一些所谓的‘时新靓衫’,塞进几个大行李包里带过海关挂进店铺,不到中午就会被一抢而空。”
对于这位“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或许也就只有这颗商业头脑能够到杭帆的认可。
在赚到第一桶金之后,合伙人想的是扩大走私规模,或者干脆做成一家搞正规进口的贸易公司——但杭帆的父亲却决定要和内地纺织厂合资。
同样一笔资金,从香港买衣服,那才能买多少件?但若是和物美价廉的国有纺织厂联手,能制造出的衣服件数,可是香港货的数倍甚至十数倍!
“通过这种方式,他赚到了很多钱。而且,由于商品抢手,实在是供不应求,他们还马不停蹄地建立了分厂。”
1991年,为视察分厂的工作,这名老练的商人来了华东沿海的一座小城。由于纺织工业是当地重要的产业,他受到了热情的款待。
为表重视,分厂的厂长与主管们一连为此办了好几场欢迎会。他们甚至还让厂里的年轻女工们组建起了一支模特队,为这位来自广东的大老板表演了一场时装秀,以期能博贵人一笑。
高规格的招待,确实让这位贵人感到非常愉快。更何况,在这些时装秀模特儿的队列里,他还看见了杭艳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