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死亡完结(第1页)
琢云跨过门槛,脱下鹤氅交给留芳,看一眼燕屹,“让学子打了?”宫女送进来热水,她擦手擦脸。燕屹伸手摸头上的包:“懒得搭理他们。”琢云坐到李玄麟身边:“岭南的事情了结了?”她审视一切,补上漏洞——贬为庶民者,照样逃不脱死亡。要么不做,做就要做绝。“了结了。”李玄麟眼睛干涩得睁不开,靠着她闭目养神,两个人没有交谈,但肘膝相碰,慵懒悠然。那只黄毛猫跑过来,卧到琢云脚边,尾巴缠住她的脚踝。“学子的事怎么办?”燕屹坐回去——她和他坐在一起,他不得不把这两个人都装进眼中。“魏王、燕王那一百二十万贯入了左藏库,户部用在了居养院、安济坊、慈幼局,你去户部,把详细名目拿到书坊去。”“写小报?”“对,一起吃——”李玄麟猛地咳嗽一声,一声过后,又是一声,琢云一只手放到他后背,他的咳嗽没有因此好转,反而愈演愈烈,咳的双肩抖动,整个人都坐不住,靠在琢云身上,一张苍白的面孔涨的通红。咳嗽的声音很干、很清脆,像是呛住了,但怎么使劲都咳不出来。他身体越伏越低,最后整个上半身都趴到琢云腿上,两只手环住琢云的腰,咳到最后,那声音低下去,狠狠喘了几口气。燕屹听到他身体里,发出的嘶鸣声,像一只破烂的风箱,在费力拉扯。琢云一只手始终放在他后背,另一只手拿帕子给他擦嘴,随后将帕子团成一团,丢进渣斗。燕屹看到了帕子上殷红的血迹。小小几点,犹如针尖,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微微张了张嘴,起身告退。李玄麟这座玉山,已经裂开成无数极微小的砂石,随着时间流散,再不能起死回生。他必须狠一点,再狠一点,镇压一切非议!那些太学生,也要好好搭理搭理!十二月,琢云垂帘听政。有眼见力的刘童,带着没有任何眼见力的曹斌,再加上昔日几位盟友,迅速站在琢云这一边,没有眼见力的一百多名官员,在琢云垂帘听政的翌日,跪在宣德门外血谏,等李玄麟妥协。皇后太久没有动作,让他们忘记了她曾经的手段。琢云令严禁司围住血谏文官,六品以下,当场以杖代罪,去衣行刑,脊杖三十,革去官职。四品以下,交严禁司勘鞫。四品以上交刑部审问。她用一场腥风血雨,确立权威,清洗官僚,提拔寒士,形成新的党派。淳熙五十年,琢云彻底把控皇权,坐稳朝堂,李玄麟过继宗室年仅七岁的李奋,立为太子。十二月十四日寅时,燕屹接到宫中消息。他立即令傅利、白显章、丹琥、芦渡严控城门,递铺禁止消息进出,趁酉时换值时,亲自带领快行,进入宫中,守住延和殿。公主不在延和殿,在东宫和小太子玩耍,燕澄薇、罗九经,都随之在东宫把守。李玄麟躺在床上,瘦骨嶙峋,没了漂亮样子,头发凌乱堆积在耳边,伸手捉住琢云的手指:“鹅血难喝,往后不要喝了。”琢云跪坐在脚踏上,低头亲他的额头:“不喝了。”“别亲,我不好看。”“好看。”“李奋一登基,就会改年号,随他去,不必理会。”李玄麟低声叮嘱她。他没有改年号,他们在淳熙年间相识,也在淳熙年间结束。“我知道。”“不要急着杀李奋,等燕家书院里再出来一批人,就可以动手了,你登基后,立九苞为皇太女,国朝仍旧是李家的国朝,不会有太大的动荡。”“好。”“叫留芳来,给我擦一擦。”“我来擦。”她去端热水,浸湿帕子,拧到没有一滴水,平整抖开,仔细擦拭李玄麟的脸,随后换一块帕子,解开衣服,擦他胸口。他强撑了这么久,撑到身上没有一点肉,皮肤下面就是硌人的骨头,连骨头都很脆弱。她擦的很仔细,连指甲缝都不放过,擦完后,她伸手到李玄麟后背,手指上立即缠绕了一层冰凉柔软的头发——他连头发都稀疏了。她心里一痛,低声道:“不要死。”李玄麟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抓住她的手,笑了一下:“我也不想死,我舍不得你,也想看着九苞长大,她像我多一些,沉得住气,心也足够狠,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成天的疯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看崖山燕。”手没有力气,一而再、再而三的往下落,琢云抓住这只手,强忍住泪。“记得。”“不要哭,我在黄泉路上等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分开,再苦也不要分开。”“好。”“给我倒一杯茶,要凉的,我想喝凉的,你去倒。”琢云点头,出去倒水,但殿内备的都是滚茶——李玄麟总是冷,喜欢爱喝烫的。,!她端着茶杯出殿门:“留芳!”留芳听琢云叫声急切,一颗心几乎从嗓子里跳出去,跑回琢云身边:“娘娘。”“陛下要喝冷茶。”“公主那里有温的。”留芳提起衣摆狂奔,不到片刻就拿回来一壶茶,倒入杯中。琢云两只手捧着茶杯,走的又快又急,撒出来的茶水滴落到她手指上,她感觉茶还是太热。站到床边,她狠狠吹了吹,蹲到脚踏上:“是温的,我再晾一晾。”床上的人没回答。“那现在喝,我喂你。”她没看床上的人,将茶杯放到小几上,伸手去扶李玄麟。在手伸进他后脖颈的一瞬间,一大滴泪落到床上:“李玄麟?”她抽出手,伸一根手指到李玄麟鼻端:“李玄麟。”没有回应,没有气息。她僵持着,等待他回答,直到手指僵硬,才慢慢收回手仔细看李玄麟。李玄麟面目平静,躺在床上,一切痛苦、喜悦、牵挂都沉寂下去,像是细尘,四处散落,没有任何意义。一口气瞬间哽在琢云喉咙里,呼不出去,也吞不回来,两眼干涩,一滴泪都没有,寒冷黑夜猛地笼罩在她头顶,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她攥住这只冰冷的手,喊了一声:“李玄麟!”殿外人被惊动,纷纷涌入殿内,留芳上前搀她,一下没有搀起来。燕屹当机立断出手,在大臣进来之前,强行把琢云带了出去。延和殿喧闹起来,停灵、报丧,声音杂乱、盛大。谁都没有震惊,因为李玄麟三番五次的要死,陵寝大门开了关,关了开,棺椁的漆都重新上了两遍,他再不躺进去,又该上一次桐油了。就连山陵五使、遗制,都已经安排好。琢云不知道自己坐在哪里,耳朵里有说话的声音,她听到了,也听清楚了,因此连连的点头,但又仿佛没听明白,燕屹的声音不仅空洞,而且遥远,不知道从哪里传过来的。人间的声音,全都离她远去,地狱的声音反倒近在咫尺。李玄麟死了。她翻尸倒骨地想,想到最后,忽然站起来,着急忙慌在腰间摸索——她该取血了,李玄麟喝药是不能耽搁的。“娘娘……琢云!”燕屹急地大喊一声。琢云猛然惊醒。哦,李玄麟死了。她撑着椅子扶手,慢慢坐了下去,燕屹站在一旁,压低声音:“娘娘,不要功亏一篑。”琢云对着他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一切都往下压,向前迈步,要走去正殿,主持大局。燕屹跟在她身后,仿佛今天只是很平常的一天——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李玄麟、琢云,都在心里把这一天演练了无数遍。所以她没有哭天抢地,他也不悲不喜。琢云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手握成拳,在心口轻轻捶了一下。她喘不上气来,又加了点力气在心口捶了一下。“咚”的一声,敲在燕屹耳朵里,心也跟着闷痛起来。还是不行。喘不上气,可能是眼泪、或者是别的,堵在了心口,琢云瞪大眼睛,抬起手,重重捶了一下。“娘娘!”燕屹一个箭步上前,试图去抓琢云的手,然而他的手还没抬起来,琢云“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二姐!”琢云一只手揪住衣襟,两个膝盖重重压在地上,跪了下去。“吭”的一声,第二口血紧跟着吐了出来,喷到灰色的香糕砖上,面孔也随之发青。“哇”的一声,她又吐出一大口血。燕屹跪在她跟前,伸出双手抱住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滚滚而出,也不知道是为了谁流的。琢云推开他,低头伸手抹去自己嘴上的血迹,面无表情,还是没有眼泪,瞳仁黝黑,目光孤独坚硬。她又成了孤狼,拖拽着无数人,一步步往上走。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让留芳来,我要洗漱更衣。”燕屹嘴唇颤抖,狠狠点头,起身去开门,叫了留芳以后,去偏殿找到他喝剩下的半瓶眉寿,拔出塞子,哆嗦着举起酒瓶,往嘴里灌。一口气喝完,将酒瓶子放回原处,他捏住袖子抹嘴——李玄麟死了。他这个酷吏,死的时候,恐怕还没有李玄麟体面。他脑子里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在东园杀过的一只野鸭。开膛破肚,鲜血淋漓。烈酒在他五脏六腑燃烧,他拿好刀戟,走出去守在殿外——无所谓,他爱过最好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死都无所谓。十二月二十一日,新帝登基,改年号为新昌,太后垂帘听政。新昌五年,李奋坠马而亡,琢云登基,立秦国公主为皇太女,改年号为天瑞,燕屹权柄达到巅峰,朝中官员,人人自危。天瑞九年,琢云驾崩,李道荣登基,燕屹辅佐。四年后,李道荣帝位稳固,文武百官、学子共告燕屹残害宗室、诬告忠臣、虐杀学子、结党营私等罪,燕屹被投入刑部大狱,三个月后,凌迟处死。李道荣有母亲的心狠手辣,但是更像父亲,冷漠无情。:()恶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