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第1页)
同一时间,淮阴,紫宸殿侧殿。
林若并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目光扫过殿中垂手而立的三人时,却让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三位大将,都感到脊背微微发凉。
他们已在殿中站了足足两刻钟,皇帝只是不疾不徐地批阅着手中的奏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终于,林若合上最后一份奏本,轻轻搁在御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槐木野那副“我没错我只是想打仗”的脸上。
“四年,”林若缓缓道,“把你们三个放在地方上,修水利,抚流民,剿匪安境,以为多少能磨磨你们的性子。”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但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所以,你们三个,一放出来,就从关中一路咬到敦煌。凉州吕光残部、西秦乞伏乾归全杀、河西走廊打通了。好,很好,真是兵贵神速,所向披靡。”
她的话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奇异的赞许,但殿中三人都低着头,没一个接茬。
果然,林若话锋一转:“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朝廷尚未明发诏令、陇右关中百废待兴、府库捉襟见肘的时候,擅启边衅,越境追敌,一路打到玉门关外?嗯?”
槐木野忍不住了:“陛下,非是我擅启边衅,是那吕光先增兵的,肯定是想对我部动手,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乞伏乾归亦是和他暗通款曲,若不剿灭,陇右难安,至于吐谷浑树洛干,是他主动遣使请降,和我可没关系!”
“好一个守土有责,”林若轻轻击掌,“但他们是什么人物,受了起你们三一起上?”
谢淮见状,上前一步:“陛下息怒。当时吕光与羌人勾结,欲断我西路商道,气焰嚣张。槐将军驻守秦州,首当其冲,为保商路畅通,不得不发兵击之。臣驻守凉州南境,听闻槐将军遇伏,恐其有失,方引兵驰援。郭将军在陇西,亦是为防乞伏乾归趁火打劫,才出兵牵制,谁知,谁知那乞伏乾归竟如此不堪一击,而吕光残部溃逃甚速,我军追之不及,遂……遂成席卷之势。至于吐谷浑,实是树洛干见势不妙,主动来投,非臣等有意征伐。”
槐木野立刻点头:“就是,谁知道他们那么菜,我还没上呢,他就降了!”
“对对对!陛下,那乞伏乾归实在太废物,臣凉州吕家那些兵,更是望风而逃,臣等想着,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就……”郭虎声音越说越小,因为看到皇帝的脸色不但没缓和,反而更冷了。
“哦?来都来了?”林若重复了一遍,“看看你们搞出来的烂摊子,关中陇右江州荆州广州都填不完,你们还打了凉州和吐谷浑,怎么不把西域漠北也一起打下来。”
……
就这样,三位大将被骂了整整一个时辰,狗血淋头,然后扣了一年俸禄,让他们滚回家好好反省。
走出殿门时,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对视的瞬间,神情没有悔过,全是回味。
踏破贺兰山,打穿祁连山,这辈子值了!
第234章不同的道蜀道难啊
启元二十六年,春。
蜀地东北,嘉陵水畔,有一座依山傍水、城墙低矮简陋的小城。
这座小城位于成都东北方,这里不到过百丈的山峦起伏,实在算不上险要,城头飘扬的旗帜,并非是洗得发白的土布,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蜀”字,城墙上,士卒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眼神中还算有几分彪悍之气。
这里,是“东蜀”皇帝谯纵的“都城”。
皇宫是将原本郡守府修缮扩大了些,显得寒酸又破败。
此时,在勉强算是“正殿”的厅堂内,一场酒宴正在进行。
主位上坐着东蜀“皇帝”谯纵,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常服,头裹一张方巾旧幞头,看上去更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与“皇帝”二字实在相去甚远,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和疲惫,此刻正努力挤出笑容,向坐在客位的一位青年文士敬酒。
那文士俊美优雅,穿着徐州产的细麻毛混纺的长衣——普通的手织,出不来那么细麻整齐的纹路,手里把玩着串檀木珠串,正温和看着谯纵。
“崔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敝处简陋,无以待客,唯有薄酒一杯,还望崔公莫要嫌弃。”谯纵端起粗糙的陶制酒杯,语气客气中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崔霖微微一笑,举杯相应:“谯公客气了。巴蜀之地,人杰地灵,纵一时困顿,亦难掩英华。谯公能于群雄并起、战乱频仍之际,保境安民,使一方百姓免遭涂炭,此乃大德,何陋之有?”
谯纵脸上苦笑更浓,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叹道:“崔公过誉了。纵……唉,实不相瞒,我本南朝一介参军,蒙朝廷不弃,委以蜀中事务。孰料天崩地裂,建康蒙尘,主上……主上殉国,我等顿成无根之萍。范逸借天师道妖术,蛊惑人心,占据成都,僭号称制。我本欲固守本职,保境安民,以待天时,奈何……奈何部下汹汹,皆言不可无主,以聚人心……纵百般推辞,甚至投水以明心志,仍被众人所挟……”
他说到这里,神情复杂,有无奈,有羞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暴躁。
当年徐州军帮着朝廷平定蜀地,赶走范逸的天师道兵,便退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