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第2页)
贾锦照靠在院里温泉池的白玉璧上,惬意喟叹:“选对地方,出家也这般享受。”
身后的云儿正握着她一头流云为她篦发,接口道:“可不是~婢子被卖进贾家之前,被娘领着上过一次庙里。那庙又小又挤又呛,若是流落到那种地方,定比在贾家过得还苦。”
她手指虚虚划过少女单薄肩胛上的红痕,愤愤:“今日是谁为姑娘除的祟?都出血了。”
锦照不以为意。
自上山来,她每日都要受柳条鞭笞祛煞,已经习惯了。
她懒散说:“一灯抽的,但——是六妄公报私仇逼她的。她抽我时,哭得比我还惨。”
“还有,既已去姓,以后云儿姐姐就叫我锦照,清修之人哪有满口姑娘婢子的?”
云儿撇嘴:“婢子早习惯了,大不了日后避着人叫。”
想起六妄传来贾家彻底将贾锦照除名的消息,她既欣慰又忧心:“去了姓是好事,省了‘贾’字,‘锦照’听着敞亮许多。不过,出去后咱们能去哪儿?姑娘可还记得外祖家具体情形?”
锦照看着满池落花,沉默不语。
她克死这么多人,或许将永远困守于此。
如今她是弟子锦照,法号解作:“锦织千华皆幻相,照空万法尽虚妄。”①
“锦照”二字看似华彩熠熠,却到头都是空,有无姓氏,其实并无分别。
前几日她便发觉,记忆中凌墨琅的面容在已渐模糊,只余眉目凌厉、一身正气的轮廓。
只怪那时太匆匆,觉得未来可期,没有好好看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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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历日,转眼便过近一年。
庵中众人遵从六妄吩咐,除了每日用沾了露水的柳条为她“祛煞”时有些凶,平时都待她极好。
她说不识字,便连早晚功课都放过她,锦照也只在闲时才去跟着嗡嗡几声。
除了正经祭祀故人时,她根本不知自己念的是什么。
锦照与云儿适应了山中平静的生活,将开阳与贾家裴家彻底抛诸脑后,心境逐渐空明澄澈。
人也被豆腐及五谷蔬果养丰盈了,除了馋荤馋腥,嘴里每日淡得发苦,没什么不满意的。
一灯许是对她有歉意,对她们格外亲近,三人成了挚友。
一个春夜,锦照夜不能寐,便披上僧袍,散着发去寻一灯。
一灯院内静极,唯佛龛前一豆灯火。熟悉的高大身影正背对着她,跪诵经文。
锦照忽起顽心,屏息蹑足地靠近,抬手朝一灯肩头轻轻一拍。
一灯惊叫一声,惊恐地回过头来。
锦照自觉过分,正欲开口道歉,却见一灯四肢抽搐如去岁“被她邪气侵染”时一般,口吐白沫,随即瘫倒在地,昏厥过去。
锦照忆起曾听说的某种胎里带邪的症候,偶然会在惊惧或疲惫时发作。
……原来当年相遇另有内情,她未必是什么荧惑灾星,亦未必需日日受柳条之刑。
她安静守在一灯身边,只觉荒谬无比,发自内心地觉得好笑。
锦照坐到门槛上,背倚门框,望着院里一树梨花发呆。
一灯醒来后自知事情败露,说她是受人所迫,哭求锦照保密,且锦照命格却实是至阴至硬到克六亲的地步,骗她来也算为她好。
庵中人以柳枝甘露为她“净身”这般久,多少也化去了些她命中的煞气,有益无害。
锦照权衡一夜,发现她只能装聋作哑。
若鸣冤抗争,可能连现下的日子都保不住。
那日后,她看无相庵的目光变了。
这里再不是让她不害人的桃花源,而是某个神秘权贵,为她量身设定的囚笼。
明明能将连她与贾家一起端了,对方却大费周章地将她养在皇家禁苑,只每日叫人用柳枝鞭笞她稍稍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