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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愿意告诉哥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女孩看着杨惜神色温柔的脸,点了点头,“祸乱来前,我和阿姐一起在绸缎庄里做帮工,爹娘走得早,只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我阿姐是远近闻名的绣娘,她靠那双手一针一线地绣织,将我养大了。”

“阿姐刺绣时,我常常在一旁缠着她,说等阿姐老了,眼睛看不清了,就换我来绣,我来养着阿姐。”

“后来,魏大人入京了,颁行了‘刺绣税’,凡民间织绣之物皆需缴税八成。缴不起的……以肢体抵偿。”

“绸缎庄欠阿姐的月钱还没结,便倒了。阿姐只能将绣品藏在家中,想着能不能找机会将绣品卖了换些粮食,结果……被魏大人手下的兵士发现,将阿姐拽出家中,说要砍了她的手。”

“手是绣娘的命,阿姐从小就有主意,她望着那兵士,咬了咬牙,悄悄问能不能用陪他一夜,来换自己的手。”

“那兵士同意了,只是,自那日以后……”女孩唇色发青,浑身颤抖着,“每夜都有不同的兵士来我们家,闯进阿姐的屋内,欺负阿姐。”

“他们送来了够我们吃好久的粮食,可阿姐每日都在哭,一口饭都不肯吃。”

“我心疼阿姐,在又有一个兵士敲阿姐的门时,主动跑过去拦着他,哭着举起自己的胳膊,问能不能用自己的胳膊,换阿姐的胳膊,换他们不要再来欺负阿姐?”

“那个兵士笑了一下,直接扬刀砍断了我的双臂,然后转身闯入阿姐屋中。”

“阿姐见我被砍了胳膊,气红了眼,自灶房拿出刀来,将那个兵士砍死了。”

“闻声而来的兵士们说我阿姐疯了,要用火烧死这个疯女人,我想拦着他们,但我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阿姐在被他们带走前,将我塞进了一只米缸里,她说,她护不住我了,让我自己用米止血,是死是活,全看我自己的命了。”

“阿姐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问街上的人,我阿姐是不是真的被他们烧死了?他们摇摇头,说,不知道。那些兵士烧死了那么多人,你阿姐又是哪一个?”

女孩望着自己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处,呆呆地流着泪。

“我虽然活下来了……却还不如死了。”

“哥哥……我做错了什么吗?阿姐做错了什么吗?”女孩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落羽。

“我们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阿姐会被活活烧死,为什么我的胳膊会被砍掉?我很喜欢刺绣,我一直想成为阿姐那样厉害的绣娘,可从今以后,再也绣不了了……”

“为什么?”

女孩静静地望着杨惜,有雨珠滴在她睫毛上,这样清澈的眼睛,映出的却是断壁残垣里佝偻的饥民,是金銮殿里那些捧着象牙笏板的虚伪嘴脸。

杨惜觉得心脏仿佛被钝刀划过般,疼得厉害,他将女孩揽入怀中,感受到她瘦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不是你们的错。”

女孩摇了摇头,自嘲道,“……不对,我想明白了,就是我的错。”

“怪我没有阿姐那样挣凭双手生计的本事,怪这张嘴要吃饭,是我拖累了阿姐。”

“在逃亡路上,我也问过一个乞丐爷爷,乞丐爷爷说,我们错在自己命贱。”

“他告诉我,酒肆掌柜的女儿当众被他们拖出去,掌柜却只能躲在柜台后悄悄哭。粮铺被抢后,粮铺掌柜去京兆尹府告状,结果第二日就被发现吊死在自己家门口。刘铁匠因为不肯给豳州军锻造兵器,豳州军将他生生扔进了炼铁用的火炉……”

女孩声音哽咽,哭得有些喘不上气了,“然后,那位爷爷说,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我们这样的人,就是命贱,这一生都是没有办法。”

“即便躲得过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没用的,没投个好胎,怎样都是没有办法。”

“你恨长安的官军吗,他们……没有保护好你们。”杨惜垂着眼睛,声音轻弱。

“不恨。魏大人权大势大,他们也没有办法吧?”

女孩迷茫地摇了摇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有办法的。

不是无能为力,而是为了让沸腾的民怨、百姓的怒火与仇恨从高门世家身上转移,烧向魏大将军和摄政太后,所以那些衣冠楚楚的长安官员们精心设计了这个局,有意纵容魏添在长安犯下恶行。

杨惜在心中喃喃道,一阵恶心反胃感涌上喉头,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哥哥,我想我阿姐了,你能不能给我个痛快?”

女孩试着仰起身,用手攥住杨惜的袖摆,但她明显还不适应自己已经失去双臂这一事实,残肢撞上土墙,往前踉跄了一下。

杨惜赶忙将她抱起,怀中的女孩轻得可怕,两臂断处渗出的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不说傻话,哥哥带你去治伤。”杨惜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

“太子殿下,您千金贵体,还是让属下来抱着这姑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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