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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惯爱和我开玩笑,给我“天下第一大族之后”这样显赫的家世,却让我出生不久便因战乱与家人离散,一生辗转颠沛。
凉州、突厥人的营帐、昭王的妾宅中、昭王府……我受尽屈辱苦楚,人生无望之际,又来了“魏后之乱”,让我被自己的亲伯父推上皇位。
以为自己苦尽甘来的时候,上天又迎头浇来一瓢冷水——我的亲伯父被我的仇人夺舍,篡了我的位,将我赶到京郊,去过连豕犬都不如的日子。
我本来都快要慢慢习惯那样屈辱的,不见天光的日子了,为什么上天突然又将我的阿惜,那样一个温暖美好的人,送到我身边?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上天不忍心,垂怜我的不幸,所以让我遇到了我的阿惜。后来我才发现,那只是上天又一次存心作弄我。
它让我被我的阿惜拯救,却又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阿惜因为我,死得那么痛苦,那么屈辱。
我现在才渐渐想明白,什么天命之人啊,我从来都不是被天命眷顾的人,只是天命觉得好玩,所以酷爱嬉玩捉弄的一只坚硬的木偶。
因为轻易打不碎,玩不烂,所以天命总爱在给我希望之后,再将它们收走,想看我一蹶不振,想看我在痛苦中癫狂发疯的丑态。
但我没有,所以上天对我的折磨和戏弄从未停止。
如果早知会是这样,我就该早点去死的。
和亲娘一起死于战乱,被冻毙在凉州的风雪里,或是被突厥人抹了脖子,被穆忆那碗掺了砒霜的甜汤带走……怎样都好,至少不会再害得我的阿惜因我而死。
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遇见我,他应该会和明月有一个家,生几个孩子,在山中平淡幸福地过完一生。
我的阿惜不该是这个结局,妹妹……明月也不该是这个结局。
是我害了他们。
欠了命,就要还的。
……
“那位临邳方士何时入宫?”我搁下批奏折所用的朱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
“快了,陛下,午后便至。”内侍恭谨地回复道。
据传,那位临邳来的方士可以通过术法招来逝者的魂魄,使其与生者相见,于是,我召他入了宫。
然而那方士几番努力,皆没有成功,他叹息着对我说,无论是阿惜的魂魄,还是明月的魂魄,俱已往生去了异世,他以术法是招不回来了,劝我放下。
放不下的。
怎么可能放下?
“先生可有什么别的法子能让我再见他们一面?什么代价都可以。”我看着那方士,说。
那方士叹息一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陛下心有执障……唉,如果陛下真的什么代价都能接受,那么,通过‘泰山府君祭’,或可实现您的愿望。”
方士对我说,人死之后会去往幽冥,饮下忘忆汤,再投胎往生。
活人去不到幽冥,但是能够去到泰山。
泰山的山神,也就是泰山府君,正是掌管阴曹地府的神祇,传说人死后魂归蒿里山,由其统领幽冥事务。
“泰山府君祭,唯有曾封禅泰山的天命之人才能主祭,陛下您身为天子,本就身负天命,恰好满足祭祀条件。”
“泰山府君脾性古怪,要借助他手招回魂魄,除了用心精诚外,恐怕也要付出……魂魄性命被他带走的代价。”
我点了点头,向方士询问了祭祀仪式的详尽步骤。
将国政交接给几位能干的臣子,择立一名宗室少年为太子后,我只身去往了泰山。
严冬的漫天风雪中,祭祀仪式完成后,我真的见到了那位泰山府君。
凡间寻常的牲醴贡品他果然看不上眼,听罢我的诉求后,府君告诉我,我想要换回什么,便要以同等价值的,相反的东西来换。
要赎回他们的魂魄,就要献祭我的身体。
要救回自己最爱的人,就只能让他们以我最恨的人的身体复生。
此外,府君告诉我,若放弃明月,那么我便可以带着记忆,与阿惜的转世再续前缘。
若执意让明月也回来,那么我便只能做一个游荡于世间的,无知无觉的幽魂,只能眼看着阿惜的转世与十五岁的我,产生一段不再与现在的我有关的,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