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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惜望着空气出神,语气平静。
萧鸿雪表情一滞,有些不知所措了。
然后,杨惜向萧鸿雪讲述了自己在蛇窟中的见闻。末了,杨惜叹息了一声。
“我觉得丰乐乡的姑娘可怜,也觉得梅恕予可怜,我想恨他却恨不起来,想可怜他又觉得做不到,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你知道吗,梅恕予他……就死在我眼前。”杨惜深吸了一口气,眸中似乎倒映着那日的焮天火光。
“被火焚烧,真的很痛,很痛。”
“他却还用藏在袖子里的一把琴弦,生生勒断了自己的脖颈……他得多痛啊?”
杨惜垂着眼,摩挲了一下自己右耳垂上那枚珠链,手微微发抖。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以为自己能拯救那些身处绝望泥沼中的人,但其实,我除了做一个怜悯他们苦难的旁观者之外,似乎什么也做不到。”
“我做事思虑不周全,也没有文韬武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穿书至今,从侯府大火到饺饵案,从黄金台到丰乐乡,杨惜只觉得疲惫,被冥冥之中的命数给推着不停往前走,以前信心满满,觉得事在人为,现在只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和挫败。
说起来他也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学生,大学都没毕业,每天生活在只需要思考“还有多久下课?”和“一会儿去食堂吃什么?”的象牙塔里,对很多事物的认知都还停留在浅薄幼稚的层面。
在宗人府里的时候,他一心想抓住皇位,认为皇位是张好用的保命符,但是,得到皇位之后呢?所谓在其位承其重,他真的有本事担起一国的社稷重任吗?
萧鸿雪听完杨惜的话后,也是一阵沉默,他感受到杨惜内心的动摇和挣扎,俯下身轻轻抱住了杨惜,抚了抚他的脊背。
“但哥哥有心。”萧鸿雪伸出一根手指,在杨惜心口处轻轻描摹了一下。
“心?”
“武者在习武之初,总不免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中纠结择选一番……可世间诸般兵器,‘心’才是其中,最为锋锐的利器。”
“哥哥有一颗温柔圣善的心。”
“哥哥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到,至少丰乐乡的人是因哥哥而获救。”
“就像哥哥那位……义妹说的,”萧鸿雪顿了顿,刻意拉长了“义妹”的读音,“和哥哥处于同等地位的人,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平民女子,孤身入危机四伏的蛇窟吗?”
“而且,在她之前,哥哥还救了阿雉。”
萧鸿雪握着杨惜的手,定定地望着他。
“魏书萱将我笞打得血肉模糊,要剜我的肉做药引子时,是哥哥救了我,把我带回碧梧院养伤。”
“碧梧院的起居吃用,都是哥哥精心吩咐的。阿雉一开始不知道哥哥不是萧成亭,态度冷淡恶劣,哥哥也不曾生气,对我一直很好。”
“阿雉自己都不太在意的生辰,哥哥记住了,还送阿雉自己亲手刻的长命缕。”
“除夕夜、籍田、春猎……和哥哥之间的所有,阿雉一点都没有忘记。”
“即使是,因为误会,将哥哥送进宗人府后,也不曾忘。阿雉那个时候很厌恶自己,怎么能好了伤疤忘了疼,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关心和呵护,像被温水鼎煮的蛙一样,无知无觉地抻展四肢,被煮成一滩软泥?”
“哥哥,你知道,阿雉发现你不是之前的萧成亭的时候,有多开心吗?”
“我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对你好是因为……我一觉醒来,便在萧成亭身体里了,我怕你报复我。”听了萧鸿雪的话,杨惜有些莫名的羞愧,垂着眸,轻声说。
“可哥哥如果只是因为害怕阿雉报复,想要讨好阿雉,怎么可能在我不喝药,我自伤的时候那样生气,同我吵架?”
“哥哥,不管你是出于什么那样做,那些关心爱护,都是真的,阿雉心里有数。”
“哥哥,阿雉曾经真的觉得,阿雉的命就是这么不好……爹娘不疼,后母苛虐,唯一能让我感到温暖的,只有身边那只小犬。那日我兄长卧病,我头回被父王带入宫中赴宴,还被一朝太子下药强迫。”
还有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充满鲜血淤泥、狼狈屈辱的日子。
萧鸿雪攥紧了指掌。
“但是……哥哥出现了。”萧鸿雪将手松开,莞尔一笑。
“原来阿雉的命没有这么差。”
“哥哥,阿雉很高兴,你愿意讲这些给我听。”
“阿雉很喜欢这种,被哥哥当成亲近之人的感觉。”
“亲近之人?”杨惜一怔,抬头看着萧鸿雪。
“对,就是哥哥在他面前可以无所顾忌、自如相处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