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沃库森(第1页)
十月的莱茵河地区,阴云低垂,空气湿冷,仿佛能拧出水来。门兴格拉德巴赫的普鲁士公园球场,却因为一场跌宕起伏的德国杯大战而蒸腾着焦灼与希冀混杂的热浪。记分牌上,刺眼的点球5:4最终定格。
从僵持的零比零到最后时刻的绝地反击,主队凭借一股不肯咽气的韧劲,硬是从看似必败的局里抢回了一分。九月在斯图加特0:7惨败后球队士气一蹶不振,哪怕面对在八月刚刚打出6:3结束了十五年连败的勒沃库森也不敢夸下什么海口。
进点球后的罗伊斯,像一头挣脱了束缚的年轻豹子,冲向角旗区,他用力拍打着胸前的门兴队徽,金色的短发被汗水浸透,在球场刺目的灯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他脸上是纯粹如孩童般的狂喜,夹杂着剧烈运动后的痛苦表情,以及一丝深藏眼底、被短暂胜利掩盖了的、长期处于保级压力下的疲惫。
这是一场久违的胜利,塔西亚在手机上看了直播,但是胜利的喜悦和真心的祝福却只能通过文字传达。
但是现在是新年一月,圣诞后的第一场主场。
这场比赛,门兴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苦战。勒沃库森的技术流配合和气势,让门兴的年轻防线屡屡告急。罗伊斯在边路反复冲刺,像一道不知疲倦的闪电,但他显然不在最佳身体状态,几次试图突破后的急停变向,都能看出他刚刚伤愈的腿部肌肉仍在发出警告。他的传球有时显得急躁,射门也欠缺了些许平日的精准。
塔西亚坐在狭小的客队看台区域,裹着一件材质极佳、线条利落的深蓝色羊绒大衣,像一尊冷静的雕塑,置身于沸腾的人浪中。她刚从纽约完成一个广告片的拍摄,时差尚未完全倒转,便风尘仆仆地驱车赶来,恰好目睹了这场充斥着失误、对抗与不屈意志的比赛。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的纽扣,冷静地分析着场上的局势。她能清晰地阅读出罗伊斯的焦灼,那种急于carry全队、帮助球队脱离降级区的巨大压力,正转化为球场上的用力过猛。
看着罗伊斯在泥泞的草皮上宣泄激情,她那双习惯于审视和评估的紫灰色眼眸里,却只有心疼。
在她受过的教育和形成的价值观里,这种情绪的外露是软弱和不专业的表现,是应该被摒弃的。她习惯了花样滑冰那种将巨大情感和体能消耗,严密包裹在看似举重若轻的优雅动作下和绝对控制下。
但她本质上欣赏任何形式的、有效的挣扎与反击,这与她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对生命力的某种隐秘渴望有关,尽管她自己的表达方式永远是克制乃至冷漠的。可这样的挣扎总是出现在她想要保护的人身上是令人不悦的。
终场哨声吹响,1:3。混合区的气氛嘈杂而混乱。罗伊斯情绪低落地走在队伍边缘,应付着寥寥几家跟随的媒体的提问。
球员们陆续返回更衣室,罗伊斯是门兴的最后一个,他向着看台依然在歌唱的死忠球迷区域用力挥手,目光随即精准地锁定了塔西亚的方向,朝她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极度疲惫与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
塔西亚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绽放出一个笑容,算是回应。她不喜欢作为不应该是背景的存在在竞技体育的场合流露过多情绪,认为那不够优雅,且毫无必要,主角应该是运动员们。
她转身下去,没看见罗伊斯被身后的一名勒沃库森球员拉住了他。因为她也看见了一位老友,或许说是长辈更加合适。
勒沃库森的阵容中,有一位名字依旧显赫,但身影已带了些许英雄暮年苍凉意味的球员——米夏埃尔·巴拉克。曾经的德国国家队旗帜,钢铁意志的代名词,如今因岁月和伤病的侵蚀,回到了德甲赛场,身影依旧挺拔,却难掩那份与年轻队友们格格不入的、略带沉郁的庄严。
塔西亚并没有像其他家属那样在原地等待,而是径直走向了正在与勒沃库森俱乐部官员交谈的巴拉克。
“米沙。”塔西亚用俄语打招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巴拉克闻声转过头,那张惯常显得冷硬、线条分明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暖的笑容。这种笑容,在他面对媒体和大多数陌生人时是极少见的。他同样用流利的俄语回应:“娜斯图什卡,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他自然地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极轻微的、带有旧式俄罗斯风范的贴面礼,巴拉克出身在东德卡尔马尔克斯城,自然与阿布和经常造访蓝军看台的塔西亚亲近些。不过他们上一次见面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在08年的欧冠半决赛。
“我来看看马尔科的比赛。”塔西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我看出来了。”巴拉克的目光中带着长辈般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你的‘小火箭’,今天最后那一下,很冷静,像个成熟了不少的球员了。”他用了罗伊斯在德国足坛的绰号“RollsRoyce”但语气里满是善意的欣赏,巴拉克在外界评价中并不算是一个对后辈很和煦的人,但他只是不屑于表达,“天才总会知道自己是天才。”
塔西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算是接受了他的评价。“他会知道自己多有天赋的,不过现在还不合适,他还在进步。”
巴拉克闻言,低沉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理解。“我们都经历过这个阶段。渴望证明自己,肩膀上扛着整个球队的希望……这很沉重。但他骨子里有种东西,很像……嗯,很像当年在凯泽斯劳滕时的我,或者说,我们都需要的那种不服输的劲头。”
他话中的“我们”,似乎隐约指向了某个特定的、共享着类似背景和压力的群体。“告诉他,保持健康,保持这股劲头,他的路还很长。有时候,一场艰难的平局,比一场轻松的胜利更能让一个球员成长。”
也不知道这话是向谁说,他估计已经听说了塔西亚的事。
他们又用俄语低声交谈了几句,内容涉及一些共同认识的、分布在伦敦或莫斯科的熟人近况,语速很快,带着那个圈子特有的、省略了诸多背景信息的简练。那种默契,是建立在共同语言、相似社交圈以及对顶级竞技体育世界残酷性的共同认知之上的。巴拉克看似是铁汉,但与他真正熟识的人都知道,他内心细致,尤其对被他划入“自己人”范畴的晚辈,有着不动声色的关怀。
最后他说到:“我要搬回施塔恩贝格了。”
是啊,米夏也到了退役的时候。
短暂的交谈结束后,塔西亚才走向一直在旁边等待、脸上带着些许困惑和好奇的罗伊斯,和旁边的一位宽宽脸的勒沃库森球员。
他与米夏埃尔打了个招呼,米夏和她用俄语轻生介绍了一句“和我一样的东德小子,也是中场,他会进国家队的。”,之后两人一起走进了通道内。
罗伊斯撇了撇嘴,混合着疲惫和残留的懊恼:“本来能赢的……前面浪费了太多机会。保级分不够……”他忍不住看向巴拉克离开的方向,那个高大的身影正被更多的记者围住,“他……巴拉克先生,跟你好像很熟?你们说了什么?他刚才也鼓励了我几句。”
“
米夏夸你踢得还行,”她依旧是那副平淡的口吻,仿佛刚才与一位足坛传奇人物的亲切交谈只是日常琐事。
塔西亚没有直接回答他关于“很熟”的问题,那涉及到她不愿多谈的家庭背景和社交网络。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转述了巴拉克的话,略去了那些关于“很像当年我”之类的个人化比拟,保留了核心的认可:“他说你最后那下处理得很冷静,像个成熟的球员了。他还让我转告你,保持健康,保持不服输的劲头,你的路还很长。一场艰难的平局,比轻松的胜利更能让人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