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和太子（第2页）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素秋和薛玉照齐齐打了个寒噤。两年，一个人怀着必杀之心在王府里潜藏两年，每日笑脸相迎，嘘寒问暖，需要的心机可不简单。
“王妃，”薛玉照迟疑着问道，“此事，还要不要往下查？”
再查，便可能要查到应天府，查到皇城里去了。他们如今的处境，没精力用在这种回报不大的事情上。徐仪走回书案前坐下，眼中一片清明，摇了摇头：“不用了。把府里下人的嘴都管严实了，谁敢在外头多嚼一句舌根，不必回我，直接按规矩办。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李氏留下的那个女儿，你亲自去嘱咐乳母，好生照看着，吃穿用度，一概不许短缺了。”
“是。”薛玉照躬身领命，与素秋一道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自此之后，这桩几乎让燕王府掀起滔天巨浪的刺杀之事，便被轻轻揭过。对于李氏究竟受何人指使，徐仪与朱棣心里都如明镜一般，各自存着计较，却谁也没有再在明面上提起过半个字。有些事，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远比摆在台面上要安全得多。
李氏的事情很快就被搁置，很快，徐仪和朱棣就在没有心情去管这件事情。
刚刚入秋，燕王宫就得到了前线的军报，带来了纳哈出降了的喜讯。冯胜与蓝玉双管齐下，不仅生擒了纳哈出，更是将他麾下二十余万大军尽数收编。
消息传回皇宫，圣心大悦，当即派遣使者北上，携御酒珍玩，前去大宁犒劳三军。
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朱棣这几日，却像是被秋霜打了的茄子，整日里都拉着一张脸，眉心拧成的疙瘩，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徐仪端着一盏新烹的秋露白，走进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朱棣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对着空空如也的棋盘，一言不发，气氛沉郁。
“还在为冯大将军的事烦心？”徐仪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柔声问道。
朱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算是默认。他丢开手里的棋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烦躁：“犒军的使者还没出山海关，弹劾的折子就已经递到了御前。说他藏匿军中良马，私吞奇珍异宝，行事骄横，目中无人。最可笑的是，连他那个女婿常茂，也上书攻讦他这个岳父。”
朱棣的语气更冷了：“父皇已经撤回了所有赏赐，没收了宋国公的大将军印，命其暂居凤阳。”
徐仪的眉头随之蹙起。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更何况是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老将。正值大军凯旋，军心士气最为高涨的时候，却要处置领头的将领，父皇是为了敲打宋国公？
徐仪轻声道:“父皇为何偏偏要选在这个时候？大军尚在关外，他不怕乱了军心？”
“乱不了。”朱棣的手指在棋盘上划过，开口就是满腹的阴郁，“父皇从来不是鲁莽之人。他敢走这一步，就必然是把后边十步都想好了。撤了冯胜，自然有能顶替他的人。”
徐仪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什么：“蓝玉？”
朱棣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蓝玉此次招降纳哈出，居功至伟，父皇觉得他堪当大任，也是情理之中。”
朱棣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想来，用不了多久，这大明朝就要再多一位国公了。”
徐仪这下明白了朱棣的不悦从何而来。
若蓝玉也晋封国公，朝中就又多了一股能与藩王们分庭抗礼的武将势力。更关键的是，蓝玉乃常遇春的妻弟，是前太子妃的亲舅舅。
他分明是父皇为大哥朱标精心培植的另一条臂膀，一条专为制衡藩王而生的臂膀。
徐仪坐到朱棣身边，为他续上一杯热茶，才平静的开口道：“可要蓝将军一心一意地效忠太子，其实也并非易事。”
朱棣看向她，眼中带着询问。
“常姐姐所出的允熥，固然是嫡子，可太子还有吕氏所出的允炆为长。”徐仪的声音不疾不徐，“常姐姐已经去世了，蓝将军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十弟为妃。他与大哥之间，如此一看，也是隔着几层。大哥若想蓝将军长久地忠心耿耿，怕是就得把允熥的位置，摆在允炆的前头才行。”
朱棣的目光一凝，对徐仪的话产生了怀疑：“为了一个蓝玉，大哥就肯在立储的大事上动心思？”
“当然不值得。”徐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狡黠，“大哥难道就不怕外戚势大？所以，四郎又何必为此烦忧呢？蓝将军与大哥之间的这根绳，本就是拧着劲儿的，看着结实，其实最经不起拉扯，难走得长久。”
朱棣怔怔地看着徐仪，脸上的阴霾在她的三言两语间，就迅速消融。他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上扬，最后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说得对，说得对啊！”他一把抓住徐仪的手，用力握了握，眼中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我只想着父皇又在扶持大哥的势力，却忘了人心是最靠不住的。还是你想得通透，懂得如何解我的心结……”
他这边刚刚舒展了眉头，要和徐仪亲近一番，门外便有小内官通传：“王爷，王妃，姚先生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形高瘦的黑袍僧人便走了进来，正是姚广孝。他一进门，便看见徐仪朱棣二人同坐，相视而笑，微微一怔，随即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贫僧见过王爷，王妃。”
“先生不必多礼。”朱棣心情大好，站起身来，“可是我让你办的事，有眉目了？”
姚广孝点了点头，目光沉静：“殿下计划的训练王府精兵之事，已有计较。”
徐仪见他们要谈正事，便笑着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你们谈，我今日还没去看过孩子们功课做得如何了。”
说罢，便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