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第1页)
军用医院门前,三五位衣着齐整的军官腰间别着枪杆,正立身在那里。傍晚的天擦着一抹黑灰,阑干门外吊有两盏灯,照明他们浆黑的衣裳上头黏着的杨树花。
杨树花遭抖落下去,二人单只是向她瞥了一眼便伸出两只胳膊拦住了程筝的去路。她的脚步回退,钉在柏油路面上,双眼望着这二人道:“我来探望周怀良少将。”
“你是谁家人,得过邀请么?”
“我名叫程筝,你向周怀良那处报一声便是。”程筝道。
二人面面相觑,刚预备叫这位小姐等一下,这时从医院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跟在周怀良身边做事情的何秘书。
马路仿佛是烟灰色的象牙烟枪,街角堆着的尘埃充当了烧尽的烟灰,一旦吹起夜风,灰尘便尽吹在了她的脸上,程筝眯起眼,见何秘书正向她这处走来。
“何先生,这人正说要见周少将呢,她道自己叫作‘程筝’,您看您认得不认得这人呢?”
“这脸我不很熟。”何秘书先是这样说,几人正要厉色赶她走,紧接着便又听见他顶文雅的声口,“但这名字我倒听少将念起过,是从天津跟车来的那位程筝罢?”
程筝匆匆点头认下:“是我,我有一些事情要同良少爷商量商量,请问他状况可还算好?不妨我明日再来。”
何秘书道:“正在二楼的房间,你直接上去便是,我将才送一份文件过去,他正醒着,在等针。”
“那可太好了。”程筝说道。
在道过谢之后,程筝便缩着她的手转上楼去了。她的手里提着一篮子水果,塑料布上沾着一些春天的杨树花,在她走进房间时掉落下去,很快便窝睡在房间角落里。
屋内窗明几净,床榻上摊着一块方形的黄棕色软毯,很像是那些教堂天顶上漆着的画,是西式的上帝,耶稣……或者是谁,总之程筝不大识得,只觉着眼熟,兴许是周太太的毯子,被周怀良带了来。
进屋时,程筝瞧见周怀良正斜倚在那里,将一沓文件从牛皮纸袋里拎出,眸光向房门这里落来瞬时,便又将掏出一半的文件插了回去。
连身体也坐直了些。
“你知道我住了院?”他开口,放置下手中的杂事了,一径将牛皮纸袋搁在几乎是摞成山的文件堆里,上面的眼皮稍稍撩起来一些,眉压眼的五官显出几分肃然来,随后慢慢地抚平他被单上的褶,然而余光的褶子却在她的靛蓝袍子上堆摞。
程筝将她带来的水果轻轻放下,轻巧地拎起她的袍子坐在了黄杨木打成的凳子上,应了他的话:“是,我……”
她的声音堵住几秒,颇有些难开口似的。
周怀良慢慢地望来一眼,程筝抿直她的唇,终了还是不打算上来就央人办事,迂回着论起别个来了:“我听闻吕司令不见了人影,如今只留下了你在这里收拾烂摊子。”
周怀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新近浒湾的战争失败,吕司令一经听闻这消息,于他而言内外皆是敌人,他便仿佛缩了胆子的老鼠一般,很快不见了,公馆里的财产倒是一分也没留下。”
一面听他讲着,程筝一面低下眼睫用她只剩一点红尖的指甲捉着袍子上的杨树花,安静了一会子,她轻轻地道:“那我和鹤少爷如今要怎么办呢?”
两个名字被并至一处,周怀良发出道鼻音来:“嗯?”
程筝松开她交扣的手指,眉头轻轻地蹙拢着,向其陈述:“一位叫作小山的人找上了我们,原本我们工厂要用来生产器械的矿山,也遭这位小山截胡,鹤少爷弱败身子如今也病在榻上不起来,我们是一个办法也寻不着了。”
周怀良许久没能够搭腔,程筝观察着他的面色,却从那张面具似的雕像脸上瞧不出半分异常来,于是便又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假使我们交不出足数的零件,良少爷也能够放我们回天津罢,恐怕鹤少爷那里等不得太久。”
倏尔,周怀良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很快地收回,垂落在自己的指节上。他的面色寡淡了几分,显得也不很有神采了,漫不经心“嗯”过一声:
“嗯,我差使何秘书替你们购置几张火车票来。”
默了一会子,程筝抬了抬她的一双露水似的眼睛,“那你什么——”
她张开双唇还欲说些什么,却只开了半截的口,便遭提着药水来换针的医生打断:“周少将,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瓶。”
程筝便拖开她的凳子为医生让开一些距离,目光不由落在了周怀良浮着青筋的手背上,连着无名指的那条筋出现了一小块的淤青,仿佛一块小小的胡青。
“你回过你沈阳的家了么?你的父母身体还好罢。”一面扎着针,周怀良一面抬头向她问。
程筝回避接触的眸光,简短答:“回不去了。”
换针的速度很是迅速,深红色的窗棱框住她的半透明的脸,仿佛是没有实体一般,也像杨树花一般飘了起来,程筝瞧见镜像的自己,眼睛半眨了眨,有些无奈地弯眉:“良少爷,不是每个人都有可以回的家的。”
良少爷不懂这些,单只是在那里垂着眼睛喃喃:“回不去了么?”
“嗯。”
换针的护士向二人瞧去一眼,随即拎着空的药瓶轻轻将门闭住,房间内便又安静下来,响起二人静静的呼吸声,程筝念及还在高烧的周怀鹤,正欲寻个借口先一步离开,心中想的是矿山以及车票的事,以至于半晌才反应过来,周怀良将才说了话。
“什么?”她稍感歉疚地回过神,希望他再重复一遍。
周怀良直直地望着她,他的手指蜷起,保持着换针时的拳型,以至于软管里倒吸了一小截的血液,仿佛是她指甲尖上未褪尽的一点蔻丹的红颜色。
“父亲那边我替你解释,你与我的母亲很要交好,你若有意留在周家。”他慢慢地眨眼,似乎并无太多仔细的思酌,便道,“那便留下。”
俄而间,墙壁上的西洋壁挂钟盒响起来了,当啷、当啷——仿佛是银调羹敲击在瓷盘上,然后猛地一刮,再发出凛冽的一声——
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