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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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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啪啦啪啦一阵响,停脚的瓦雀与幼鸦立时从玻璃花窗前低低飞过去,捆住竹木百叶帘的细绳忽地断掉,薄薄的木片垂落下来,火光将屋内二人的影子贴在了那帘上。

推拉的动作使他中弹的胸口再度咧开了血,因着这人脆弱的缘故,程筝担心他没命,推搡的动作不免收敛几分,却仍旧觉到他的荒唐。

再没有能够后退的余地,程筝稍稍偏转角度,从缝隙里将手抬上去捂住身前人的嘴巴,随即猛地撩开眼帘,眼睛里蕴着些火气,被煤油灯的火烘成浅淡的阳光的暖色。

竹帘的影子一条条从彼此的脸孔上横贯过去,一阴一阳,四只眼睛对视,她瞪他。

周怀鹤半垂下他的眸光,伏起的胸腔仍贴着她,呼吸仍是微弱的,仿佛下一刻便能倒在她面前,却还有余力做这样的事。程筝顺势将人猛地向前推开,从桌上跃下去,转头拎起桌上铜盆将墙角烧起的火给灭了。

砌屋的青砖烧黑了一块,芯子翻上来一些灰黄色,百叶窗遮了光,整个房屋睡在昏沉沉的光晕中。

“我知道你们这里的人常有嫖妓的习惯,但周怀鹤,你因为生病就变得这样浮浪,简直让我难以置信。”她背对他许久,忽地猛然将那只铜盆摔在了桌上,两肩上下耸动,抬手蹭着唇角。

她从没有想过周怀鹤这样的人会对她动心的事,至今仍然觉得不能够。

早年喜欢看王家卫的电影,然而成长之后越来越觉到其间的荒唐,也腻烦了怨男痴女的故事,觉到这其间并没有她所想要追寻的。

程筝暗暗地想,如今自己对周怀鹤一切的怜惜也不过是由于二十一世纪的他的鬼身看上去傻得多,浑身是伤地为她送来了回香炉。她是知恩图报的,因此并不想要这个人死,然而这其间到底并无爱情的成分罢。

——也许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身后传来一声近乎喑哑的冷笑,周怀鹤以他那灌足了药的嗓音慢慢地说道:“你觉得是谁嫖了谁呢?”

极轻极细的声口,断了又续上声音。

总是在撩拨的、总是沉沉地靠近又轻轻地离开的、总是满嘴玩笑话,末了说实在没有真心可以付出的,是谁呢?

究竟谁是那个客人?

他阴阴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同他的影子融在了一处去,忽而转头扶住床沿弯身剧烈地咳了起来,到底还是犯了病。

程筝歪开头,飞快地道:“我就当你是意识不清、犯了傻。外头还煮着药,我去盛来,喝完了继续睡罢,你现在实在没有判断力。”

裤腿碰撞裤腿,她侧着头,几乎是逃似的离开了,狠狠将门从外头闭上,背脊贴住寒冰似的铁门,向胸腔里沉沉吸入一口气。

屋内周怀鹤撑坐在床侧,无声静坐下,末了一瞥墙角烧黑的焦痕,轻抿住湿润的唇角,透明似的眼皮静垂,不知脑中是否会回忆起他们在海上轮船的第一个囫囵的吻。

这回倒比上回惨烈得多。

此后许多天,二人交流甚少。

徐林的腿伤愈来愈见好,小山的人仍旧驻守在这处,日本兵给厂里众人制作了日文的工作证,要求人人佩戴使用,徐林被抬回了家,不知是不是因着日本人打伤了他的缘故,他多日不肯来,周怀鹤如今也下不得床,厂子里的一众事务只得由程筝与何常照看着。

小山从沈阳另外的地方分批派了机器来,顺带着多支过来几个东洋兵,几人持枪,几人持鞭,短短几日便打伤了厂里几人,程筝递了药去,正为这事犯神。

虽说是料到过这日本人定不会叫他们好过,却也没想到这样粗暴,这几人若是长久地待下去,车间的人哪里还敢工作,人人都怕被打死,然而现金她并没有叫板的条件。

白日她假模假样管理厂里的事,夜里要同何常沟通图纸,劳神伤身的,好容易盼到徐林杵着拐回到厂里来,他带着一袋子的银耳虫草回来,刚一打照面,便道:“呀!程小姐,单你一人在这里么?”

程筝抽回神来,略点一点头,从他手里将那好些银耳接过来,听着徐林道:“三少爷的伤要好些了罢?”

瞬时,她的眼光闪了一闪,道:“总不还是那样。”

“咦?”徐林的眼睛实在毒辣,“你的嘴巴怎地弄伤了?”

“夜半睡着,不知哪里来的小虫咬了。”程筝道。

徐林停了一会子,说起城里的事情。

“车票、船票,新近价格猛涨,放出来的只有几张,全叫有钱人哄抢逃命去了,没放出来的票,恐怕是那些人要自己用。”他谈讲着外头的情况,“时报上说,东北已经乱套了,人人自危。”

程筝默不作声,心想,她能够怎么办,倒也没有法子变出翅膀来飞回天津。再者说,床上躺着的病秧子新近也闹得生分,带也带不走。

“你们的车票还没有送来么?”徐林接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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