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第1页）
灰色的石子路上飘着一层爆竹留下的粉红纸屑，冬晨的银雾在衖堂里飘升上来，城市在下人们浅浅的扫帚声中苏醒。
货船的生意说定与给了周怀鹤，方秋水大年初一便将他叫走，说去海河码头上熟悉一下周家的货船，轮船公司的总经理白先生这时不上工，但那些使力气的雇工这种日子是不休息的，早晨五点便开始上货。
天是极淡的蟹壳青，飘着一层厚羊毛似的云，年后不久开始复工，城里的铺子都张了起来，周怀鹤顺利接手了海河码头的所有货船，暗中在东北雇了几个人张罗钢铁厂的事情，这事很不好办，到三月份时日本已在鞍山将三号高炉点了火，进的是美国人的机器，即便是掌管周家的海运生意，趁便用周家的货船运了他们自己的货，可那些熔铁的机器都还在货船上飘着，未到东北。
程筝知晓这事以后，提醒周怀鹤行动快些，具体原因她不大好说，心里担心的是过不久铁路便要被日本人截获，再过不久便要打仗了。
她还算忧心着，周怀鹤却少与她讲话了，他手上有了新事情做，也开始频繁出门盯船签单，程筝心里是奇怪的，可有不知该出于什么由头去问他，便就算了，权当没察觉到这回事。
与方秋水的合作还在继续，她待在家里写日记一般替方秋水记录一下周五爷的近况，周怀良早就离开了周公馆上前线去了，不知几时回来，可他派下的两个马弁专门在家盯着周峥，连周峥出门也跟着，全然不许他靠近所有的烟铺。
方秋水正为此事心烦，连带着好些日子脸上挂着阴色，老妈子说春天以后太太新定了一批衣裳，净是些长衫，是他最看不上的那种，方秋水面上笑着收下，转头便扔进篓子里扔弃了。
傍晚，他做完事回公馆里头来，房间的书桌上头躺着张纸，小楷倒写得一贯秀丽。方秋水挂好衣服坐在凳子上，闲闲用手指掀开，上头又只有短短几行字：“今日事：怀胜在王发一双旧皮鞋上小便，被王发剃了屁股毛；周太太做坏了头发在屋子里头戴帽子；周五爷无事，看报睡觉。”
方秋水扫过那一手漂亮字，表情瞧不出是嘲讽还是想笑。
屉子里头还有近来所有日子的字条，张张都是“周五爷无事，看报睡觉”，其余的便净写了些芝麻绿豆小事，谁的衣服炸口子了、院子里的花长出来了、怀胜被罚不许吃饭了云云。
他点着台灯，视线暗暗在字条上凝了一凝。
答应得快，原是想着这样子糊弄他，这买卖可不是这么谈的。电灯扫出一片浅色的光，雪纱一般盖在他的手背上，方秋水盯着，想起那日她垂着眼皮向自己说“真心换真心”时的模样，那时说得倒铿锵，可他实在看不出这人哪里有心了。
方秋水前几日专托人去找了王利民，花了些银票询问程筝的事，王利民咬定人是从父母手里一直到周公馆的，完全没离开过他的视线。
程家算是那批农民里最憨的了，住的村子方圆十里找不出一个教书先生，更别提会说英文的西崽。
那就奇怪了。方秋水想事情时下意识摸了胸前口袋里的怀表，眼睫虚虚垂着盯着桌上漂亮的字，右手无意识挑开了怀表盖，里头亮出一张人脸来，他向下看一眼，冷淡地“啪”声阖上了盖子，阔步走出房间门。
敲了几下程筝房间的门，不见人来开，东边转角处的屋子原本留了一道缝隙，一道灰色衣摆晃过之后，缝隙合上了。
片刻后，周怀鹤听见外头是讲话的声音，方秋水问了一句，女仆人说程筝一早就出门去市场说要买乡味，中午时候回来一次，晚上又跟周太太一齐去一家叫“吉士林”的德国餐馆吃饭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程筝那日确实起得早，穿衣裳扣纽子时从阳台向下瞄了一眼，天气回暖以后，花与树便都繁茂起来，她计划去东南角的市场再走一趟，这回没有跑空。
手里抓着一把青色湿润的新鲜蚕豆，程筝定定看了许久，慢慢移开视线：“麻烦替我装一把。”
离开东南角时，外套鼓起少许，回到周公馆又怕别人看见，她掖着藏着一径跑上楼去，瞧着那一小袋子蚕豆犯了许久的难。
周怀鹤有遗传病，食用后会发生溶血反应，只是不知道症状轻重，可是她的时间属实不多，最好是能在剩下的两三个月里便诱发续命的情景。
虽说她几乎觉得就是何师父了，不大可能还会有别个，可是到底没有办法咬死就是他，事情不百分百得到确认的话程筝不能够安心，这事情是万万出不得纰漏的，姥姥那边也紧急，她不想再用回香炉穿第第二次了，怕等不起。
这次一定要完成。
没有剥壳，还能放个一两天，她将袋子系好塞进柜子里锁着，接续又开始想要怎么下进周怀鹤的吃食里不被发现，毕竟她还得保住自己的命。
正当苦恼时，周太太将她一齐喊出门，说是有哪家的太太请客，没有人陪她去，便扯着程筝一道，一直用过晚饭后才回来，刚进门预备上楼去，杨妈捎过来一封信。
程筝怪道：“寄给我的？”
“是，封上写着程小姐名字呢，是家里来的罢？”杨妈猜了一猜，送到了手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