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第1页)
燕王宫城左近的演武场上,呼喝之声此起彼伏,兵刃相击的铿锵之音不绝于耳。北平的太阳已经没什么暖意,懒洋洋地挂在天上,照得地上的尘土都泛着一层白光。
场中,两个年纪不一的少年正在捉对厮杀。为首的那个身形最是肥硕,一动起来便气喘吁吁,汗水浸透了厚厚的棉袍,但他手中的木刀却握得极稳,一招一式都规规矩矩,正是世子朱高炽。与他对练的,是燕王府的老护卫陈珪,他只守不攻,脚步沉稳,任凭朱高炽如何发力,都无法让他后退半步。
另一边,老二朱高煦则显得骁勇许多。他身形矫健,手持一杆木枪,动作干练。与他过招的正是燕山卫百户刘荣,刘荣只用一柄短棍,便将朱高煦凌厉的攻势尽数化解,偶尔的反击,总能逼得朱高煦手忙脚乱。至于老三朱高燧,年纪尚小,只是在一旁跟着个老兵,一板一眼地练习着最基础的马步冲拳。
徐仪站在演武场边缘的廊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三个儿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大汗淋漓的长子朱高炽身上,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朱高炽自小身子就要差些,自己作为母亲,总是难免愧疚,没能给他一个强健的体魄。
陈珪和刘荣早就看到了王妃,待到一轮对练结束,便立刻收了兵刃,走上前来行礼。“王妃。”
“两位辛苦了。”徐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刘荣,“他们最近练得如何?”
刘荣躬身道:“回王妃,世子殿下虽然体魄稍弱,但胜在有恒心,毅力过人,一招一式都练得极为扎实。二爷天分极高,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三爷年纪虽小,却也肯下苦功,是个好苗子。”
他禀报得事无巨细,将每个孩子的长处短处都说了个通透。说完之后,他却并未退下,只是垂手站着,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徐仪何等聪慧,一眼便看出了他的迟疑。她屏退了陈珪和左右的侍女,轻声道:“刘叔叔,这里没有外人,有话直说就好,无需对我顾忌太多。”
这一声“刘叔叔”,让刘荣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动。他是跟着魏国公徐达南征北战的老人了,是看着徐仪长大的,这声称呼,比任何赏赐都让他心里熨帖。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道:“王妃,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最近,魏国夫人找过末将几次。”
徐仪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母亲找你,所为何事?”
“夫人问起了燕王殿下对蓝将军的态度。”刘荣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止是末将,末将听说,魏国公昔日在军中的一些旧部家眷,最近也都见过魏国夫人。”
徐仪的瞳孔一缩,母亲在打探朱棣对蓝玉的态度,还联络了父亲的旧部?她想做什么?
“此事,王爷知道吗?”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刘荣答道,“王爷日理万机,这点小事,我们还不敢去叨扰。”言下之意,都是徐府出来的老人,徐府受燕王重视,他们的前程也才能走得更顺,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徐仪心中了然,暗道果然,即使父亲不在了,自己依旧受到了他余荫的庇护。这些父亲留下的老人,在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时候,没有选择报给王爷,而是先来告诉了自己。这是念着旧主的情分,也是在提醒她当下的处境。
刘荣见她沉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忧虑:“王妃,国公昔日的部下,除了外调到辽东、大宁等地的,还有不少都在燕王麾下效力。若时间久了,难免不会察觉魏国夫人的动静。夫人是您的生母,此举若是让燕王心生不满,只怕会对王妃不利。”
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私下联络军中旧部,打探敏感之事,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是取死之道。母亲这么做,一旦被有心人捅到朱棣面前,就算朱棣不信,也会在心里埋下一根刺。
但徐仪却觉得以母亲的性格,断不会无故做这些事。
“我晓得了。”徐仪缓缓吐出一口气,“多谢刘叔叔的关心,此事我自有分寸,会找时间回去问问母亲的。”
刘荣这才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徐仪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演武场。朱高炽刚刚歇下,正用布巾擦着脸上的汗,看到母亲望过来,憨厚地笑了笑。朱高煦则抢过一旁亲卫的弓箭,正在试着拉弓,一脸的不服输。
看着这几个孩子,徐仪原本温和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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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卷起苑囿中的枯黄草叶,天高云淡,山岳轮廓清晰如洗,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号角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惊起林中一片飞鸟。朱棣一身劲装,纵马驰骋,身后的亲卫般紧紧跟随。他的兴致似乎很高,拉弓的臂膀稳如磐石,一支羽箭破空而去,远处一只奔逃的野鹿应声而倒。
于此同时,他的不远处也有一支箭矢破空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