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第1页)
徐家府邸门前挂着的孝幔,被雨水打得透湿,沉甸甸地垂着,像是一声声叹不出的气。从街头到巷尾,素白一片,风卷着纸钱的灰烬,混在泥水里。
魏国公徐达的葬礼,办得风光无限。
皇帝朱元璋亲自辍朝,一身素服,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出现在了徐府。他步行而来,花白的头发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凌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流露出的,是真真切切的悲痛。可当他的目光扫过跪在一旁的朱棣时,那悲痛的底色里,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朱棣垂着头,感受着那道目光如山一般压在背上。
皇帝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徐达的灵柩前站了很久。随后,一道道圣旨如流水般传下。追封徐达为中山王,谥号“武宁”,赐葬钟山之阴,配享太庙,桩桩件件,都是人臣之极致。
朱元璋甚至亲笔为他写了神道碑文,字字句句,都是君臣相得的千古佳话。
繁琐的葬礼仪程一过,朱棣和徐仪便即刻启程返回北平。来时车马喧嚣,归时却只余下一片沉寂。
回北平的马车里,徐仪靠在朱棣的肩上,一路无话。她瘦了许多,原本明亮的眸子,此刻也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哀伤。朱棣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从金陵到北平,路途遥远,窗外的江南景致飞速倒退。仿佛是从一个世界,驶向了另一个世界。
当他们再次踏上北平的土地时,这座雄城依旧,日子,终究是要往下过的。
朝廷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接替徐达大将军之位的,是宋国公冯胜。紧接着,颍国公傅友德、永昌侯蓝玉,这些在平定云南战事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将领,也在次年开春,陆续抵达了北平,名义上是协助燕王练兵,实际上,却是接管了北平的各项军务。
徐达的离世,令朱棣所处的局面骤然改变。他无法再如魏国公在世时那般,对北平军事近乎拥有全权。
如今,他即便要调动一营兵马,也须先向总领北方军务的宋国公冯胜行文报备,待其批复;他意图在军中推行新的操典与战术时,麾下的文职属官便会援引兵部既定的规程与条例,指出其中与现行法度不合之处。
此外,傅友德还好,他和朱棣有旧,也曾教授朱棣行军打战之道,为人老成持重,凡事留有三分余地。至于那位因功晋封永昌侯的蓝玉,见了朱棣,虽有君臣之礼,眉宇间却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慢。
这一日,朱棣照例来到兵营练兵。
“王爷,”蓝玉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遭的将校都听得清楚,“末将以为,这锥形阵过于冒进,北元鞑子最擅诱敌深入,一个不慎,便会让我军陷入重围。依末将看,还是该用方圆之阵,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朱棣的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他若反驳,便是与朝廷派来的大将当众不睦。他若应下,那他这个燕王在军中的威信,便要大打折扣。
朱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蓝将军所言,亦是老成谋国之言。也罢,今日便依将军之意,演练方圆阵。”
他看到,底下一些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年轻将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甘。而那些跟着蓝玉、傅友德从南京过来的将官,脸上则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情。
面对诸此种种,朱棣并不打算束手待毙,反而他开始变得异常忙碌。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有大把的时间留在王府里,陪着徐仪看书、画画。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一头扎进军营里。既然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们难以撼动,他便将功夫下在那些中下层的军官和老兵身上。
他跟将士们一起喝酒,一起吃肉,在演武场上跟他们一起摔跤,满身泥泞。他常常是踏着月色归来,满身都是酒气和尘土。
徐仪借着烛光,仔细地帮他擦拭那些在摔打中留下的,新的伤痕。
“今天又跟朱能摔跤了?”她看着他胳膊上一片青紫,轻声问道。
“嗯,那小子,力气又长进了。”朱棣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却也有一丝满足的笑意。
“下手不知轻重,你竟也由着他。”徐仪的手很轻,蘸着药酒,慢慢地揉着。
朱棣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看着妻子眼中的心疼,低笑道:“你是没瞧见他那副模样,不然反而要说我以大欺小。”
徐仪沉默了,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窗外,是北平凛冽的寒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