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留下她(第2页)
徐仪的心猛地一沉,知道瞒不过去,只能如实回答,“女儿猜,她可能就是于诸娥。”
这三个字一出口,吴廷忠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于德清的女儿?!”他失声叫道,“小姐!糊涂啊!如今正是风口浪尖!
蒋家刚刚倒台,于德清的案子陛下说要重审,为的就是敲山震虎,将来还要牵涉多少豪门望族?魏国公府此刻最该做的就是避嫌!离这些案子越远越好!”
吴廷忠急得站起身,“这孩子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万万留不得!须得趁着无人知晓,赶紧送出去!”
“送去哪里?”徐仪猛地抬头,眼中一片清明,没有动摇,“送她去再死一次吗?”
“吴先生,她父亲于德清是冤死的,如今蒋家伏法,陛下圣明,不日便会为于家平反!我救下忠良之后,何错之有?”
吴廷忠被她噎得愣了愣,“小姐,你父亲功勋赫赫,位极人臣,入朝以来,平边患、定国策、兴民生,其名如日中天,满朝文武莫不侧目。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其危亦伏于显赫之中……”
“好了。”谢佩英淡淡地开口,止住了争执,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女儿身上,平静地问:
“道理你不是不懂,那现下你打算如何?”
徐仪挺直了背脊,一字一句:“女儿想将她收在身边,做个贴身的丫鬟。只要给她更名换姓,从此世上再无于诸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吴先生曾教我,《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如今尚且救不了天下人,但眼前不过一个可怜的孩子,难道我都护不住吗?”
谢佩英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吴廷忠也只是叹了口气,他一向知道小姐的性情,认定了的事,便不会回头。
“吴先生。”良久,谢佩英终于开口。
“属下在。”
“去查查清楚,这孩子为何会被弃于秦淮河畔。”谢佩英的语气从容,“若是背后另有隐情,我们也好早做应对。”
徐仪心头一松,知道母亲这是允了。
吴廷忠见状也就行礼应是,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落在徐仪身上的目光复杂,充满担忧。
谢佩英她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照例问道:“近日功课,可曾懈怠?”
“回母亲,不敢懈怠。”徐仪敛衽垂眸,姿态恭谨。
“嗯。”谢佩英喉间逸出一声极淡的回应,目光却未移开,仿佛要穿透女儿的恭顺,审视其下是否藏有半分敷衍,“宫里传了话,皇后娘娘近来颇喜听女官们讲《道德经》,研习黄老清静之道。”
她略顿,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下回奉召入宫,若皇后垂询,须应对得当。不能丢了魏国公府的脸面。”
“女儿明白。”徐仪垂首应是,鸦羽般的眼睫盖住了所有心绪。
从小到大,母亲都是如此。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几位弟弟,永远是一副端严持重,严厉的目光里似乎只容得下规矩与筹谋。
让人无端觉得她不过是位顶着主母名分的管事,将偌大的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将子女前程规划得丝毫不差,却吝于施舍出半分寻常人家的温情暖意。
徐仪时常会想,母亲那双总是笼罩着淡淡愁绪的眼眸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可她不敢问,在这座规矩大过天的府邸里,下人们对主家的事讳莫如深,而父亲常年镇守在外,纵是偶尔归家,与母亲之间,亦是相敬如冰,疏离得如同隔着千山万水。
那无形的寒霜,弥漫在正院的每一个角落,久而久之,也就再也没人敢触及魏国公府夫人冰霜般的外表下,是否还有半分真情。
谢佩英又略问了问沐府庆生宴上的情形,徐仪拣着要紧处一一答了。不多时,谢佩英终是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连端坐的肩背也似松了半分力道。
“去吧。”她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意,“明早还有先生来给你讲课,去之前记得先把新寻给你的字帖临一遍。”
徐仪依言行礼告退,转身时,裙裾拂过光洁如镜的地面,悄然无声地映照出她淡漠的神情,与白日里和朱橚说笑的那个少女,恍若两人。
夜色已深,院中只余几个值夜婆子提着灯笼,身影在廊柱间悄然移动。
正殿内灯火通明,将谢佩英端坐的身影拉得颀长,也照亮了侍立一旁的吴廷忠脸上那再也藏不住的忧色。
“吴先生,你有事要说?”谢佩英轻揉着额角,疲惫的说道。
吴廷忠上前一步,躬身道:“夫人,恕属下僭越。属下将小姐教导长大,清楚小姐看似恭顺,实则心性刚烈,将来若真与燕王殿下结为连理,只怕会起龃龉。”
他抬眼,飞快地觑了主母一眼,“将军寄回的信里说过,燕王殿下杀伐决断,亦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两人将来若是硬碰硬,这……”余下的话只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烛火在谢佩英沉静的眸子里跳动,为她平添了几分精神。她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多虑了。”她的声音缓缓,“你瞧她行事,似是凭着一腔孤勇,莽撞直行,”
谢佩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院墙,落在碧桐书院的方向,“实则,她心中自有一把算盘,拨得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