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剑(第1页)
“棋州运来的躯壳,需要特殊的方法保存。近来积香集潮湿多雨,阿梅不能出门,便只有我一个人来。”
晨雾浓重,积香集外散乱摆放的桌椅带着潮意。卖酒的贩子不经意间抬起眼,看见竹先生从隐秘的角落钻出,向青琅二人挥了挥手。
“谢大夫怎么会一起来?”竹先生问,“倒是巧,我有重要的问题要请教谢大夫。先前看你行色匆匆,不便多加打扰,还想着到时候遣人去庆来客栈排队。”
谢不能答:“返程偶遇青琅,便一道过来了。”
竹先生一愣,笑道:“路边人多耳杂,我们且回静兰小楼说话。”
东拐西绕,穿过窄小脏污的长巷,就到了积香集。往来人物皆遮掩面容身形,步履匆匆。偶有模糊不清的低语,伴随警惕的视线飘来,直到他们进入静兰小楼。
竹先生替二人斟茶:“每逢贵客至,纸傀便会替我沏一壶敬亭绿雪。三月以来,第一壶宴道盟来使,敬我俗人得见仙颜;第二壶请玉堂城权贵,谢我将死之人绝处逢生;第三壶便招待二位,以求共谋破局之法。”
谢不能问:“此言何意?”
“道盟来使,自称是柏川尊者门客,叫作长吉真人。他要我倾尽全力,配合道盟,在积香集这片区域建一条灵脉。事成以后,他许我重归道盟名册,得享天材地宝,延年益寿。”
竹先生端起茶盏,指尖微微泛白,“若我不识抬举不肯配合,他便要将我的真面目撕开来,教积香集与我交好的江湖人士都看看,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青琅问:“你要拒绝?”
竹先生叹道:“沧澜灵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若它在积香集重建,不只是积香集的人,就连整个平州都会为它所害!”
青琅道:“灵脉建成会危及平州百姓,为了兴旺街的安全,我自然要尽力阻拦。只是,你口中的长吉真人实力几何尚且不知,我与柏川尊者又素有仇怨,在拥有一战之力以前,我并不想打草惊蛇。”
竹先生道:“你托我打听过柏川尊者的消息,我已料到你的答案。其实,我一介将死之人,何惧骂名?左右不过身后事,旁人要议论,便随他们议论。此番央求你快快前来,只是想向你坦白——能让我不安于九泉的,唯你而已。”
谢不能的目光落在静兰小楼的雕花木窗上,发现是与无名村兰字房一样的纹案。
他没听见青琅接话,便好心搭腔道:“如此说来,竹先生的故事,与青琅有关。”
竹先生神色复杂地瞥他一眼,又去看青琅,声音很低,轻飘飘道:“清静道顺安城一战,是我背叛你。时隔百年,依照你的性子,大概是不记得了。”
……
孟竹此人,生于清静道浮沙境东的汤海城,星辽乡梦今里什么村什么街……具体地址不算重要,加之时隔久远,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总之,是一处穷乡僻壤。
他少时愚钝,于修行一事毫无兴致,反倒偏爱埋首书卷,钻研经商之道。家人鞭策督促,久之,见其死性不改,便不再强求。
直到孟竹十二岁那年,浮沙境有大机缘现世,引得四方修士云集,争斗间术法轰鸣,仿佛能让天地翻覆。不少地方受到波及,家园被毁,死伤无数。
万幸,梦今里因地处偏僻幸免于难,没有落得百姓流离甚至丧命的下场。
孟竹问村长:“依照法规,该有道盟使者前来,保护附近无关人员,约束修士良性竞争。为何没有人来?”
村长道:“哎哟,我不过是一个初悟灵气的小修,你问我,我问谁?可能是事情不够大,而别的地方有更重要的事情。”
孟竹大彻大悟——其实没有人知道他明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儿,终于开始努力修行了。
多年后,已过而立的孟竹通过鉴堂考核,得以进入道盟,拜至武圣主座下。他自请返乡,翻阅尘封卷宗时,方得以窥见当年那场“浮沙境机缘”的记载。
卷宗显示,同一时间,柏川尊者于凌云道缔结道侣,有玄清真人仙识见证。明家财大气粗,什么天材地宝、山精野怪,皆任往来宾客取用而不竭。
天地之间,还有比这场宴席更大的机缘吗?
浮沙境那点儿风波,不过是一群挤不进明家高门的“小虾米”——如同现在的他,退而求其次的小打小闹罢了。
“孟城主,我不太理解您。”亲近的同僚委婉劝诫,“您的家人寿终正寝,您的邻里未受波及,过去十多年了,您何必执着于往事?如今,外有长泽天反贼与道盟叫板,内有无名会势力正在渗透,清静道必然大乱。提升自身修为,与众人共谋保全汤海城之计,方是正事。”
同僚是押着犯人来的——那人自述是临近城镇的流民,饥肠辘辘,跑到汤海城时,见一人家正在炖肉,香飘几里,便忍不住翻窗进去偷吃了几口。谁料一不留神,动静太大,惊醒了正在午睡的主人。那主人抄起板子,将他砸得头晕眼花,抬着他就来报了官。
“你能用灵力砍断窗户的木栓,还敢说会饿到自己?”主人叉着腰,“像你这样想要不劳而获所以入室偷盗的人,我最是看不起!你一路走来,应当能看到,不少铺子正在招工,不少悬赏就贴在告示栏。就算里面没有适合你的,往东二十里就有一座山丘,去上面挖野菜,都不至于做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