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狗灵(第1页)
午后。
行走在七拐八绕的小巷,谢不能拢了拢帷帽的罩纱——来积香集谈生意的,好人不少,恶人更多,那些针刺一样的打量视线,总教人感觉不太舒服。
他试探着问:“竹先生的话,你信几分?”
青琅头也不回:“不信。”
谢不能问:“既然不信,为何还要往相醉楼的方向去?他言谈之间,分明不信起死回生之说,却偏偏相信何无许带来的无垢石,可以令他妹妹从一缕寄居特制躯壳的残魂变回生人。”
青琅问:“你想打消他的念头,阻止他的行为?”
谢不能叹道:“方才他问我,‘活死人肉白骨’的药物,在医药典籍里是否有记载案例或足以支撑观点的依据。我已向他言明,人死绝不能复生,无垢石的功效或是无稽之谈,或是夸大其词。他既问我,自然是信我;既然信我,为何听完我的回答,还要执意施行自己的计划?”
青琅不语。
谢不能快走两步,与青琅并肩,微微侧首,抬手撩起几层罩纱,十分明显地观察她的神色——自然是什么都观察不出的。
青琅淡淡瞥他一眼:“……在静兰小楼,你可以直接问竹先生。”
谢不能无奈道:“他胡言乱语,你转头便走,我以为你不会帮他。你应该记得的,类似的纸傀在弥沙真人手里出现过……此类术法多出现在西沙道西部的山林部族间,南边一带不太常见。”
“我对别人即将失传的技艺没兴趣。”青琅道,“只是……我们也需要取无垢石一用。待竹先生与何无许同归于尽,我要看看何无许带来的无垢石能不能唤起我遗忘的记忆,再顺便看看上面有没有你残存的魂魄。作为对消息提供者的回报,我自然要帮助竹先生,将无垢石用在阿梅身上。”
谢不能问:“你为何忽然决定帮我?”
“是帮我自己。”青琅道,“有竹先生的留影珠佐证,我或与我面貌身形相似之人曾在清静道的某座城镇大开杀戒……无冤无仇无故杀人放火,这样的事情,我自认不会做。”
谢不能道:“你所遗忘的东西……似乎都不一般。说不定,正如雪里真人所言,你与我一样,记忆都有缺损。”
青琅道:“是真是假尚且未知。”
穿过两条巷子,谢不能跟着青琅,走进主街道旁一家不起眼的小面馆。二人在窗边落座,望向相醉楼的方向。
堂内客人零星,面馆老板正在柜台数钱。
见有客至,他连忙挂起热络的笑,跑过来斟茶倒水,甩下一张菜单:“青琅姑娘,怎么带人来了?”
他语气懒散,并未对谢不能多加打量,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作为闲谈的开头。
青琅道:“是竹先生的客人。”
“贵客!”面馆老板的视线这才落到谢不能身上,音量颇大地自我介绍,“鄙人姓王,单名一个‘汪’字,乃是这家火热面馆的厨师兼说书人!且说,我当年是行走江湖一把好手,人称‘比狗灵’,最善寻物!青琅姑娘遗落的暗器、宋娘子丢失的发簪、巫婆婆被偷的拐杖,都是我找回来的!您以后若是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就来找我!我什么都能找到!”
江湖中人,总容易有些刻板的印象——杀手总是冷酷无情、黑纱覆面的;用毒之人总是穿红戴紫、喜欢邪笑的;那些做琐碎灵通小活计的,多半是开朗爱笑的。
谢不能与他寒暄两句,再回头,发现窗外下起了雨。
雨来得急、走得快,细细密密地、看不清晰地落了一刻钟。一刻钟后,只留下一地稀薄的水汽,被阳光蒸着。空气更热了。
雨落时,有人为避雨而来。
新来的客人与“比狗灵”搭话:“好多年没见到这样的天气。太阳雨,总觉得不太吉利。比狗灵,你怎么选今日开工?没提前找算瞎子看过?”
“比狗灵”搅着巨桶里的汤料,重新燃起的灶台烟雾缭绕:“不是什么大事情。我听说,那位正道典范死了,道盟要全天下为他哭丧,连老天也要落几滴泪。我们这儿离得远,又有燕庄主的血誓镇压,才能不被柏川尊者那番大阵仗的催雨阵影响太多。”
新来的客人问:“正道典范?是哪位大人物?我在平州待得太久,很多年没关心外头的消息了,现在一听,觉得真新鲜。”
“比狗灵”回忆道:“是时泽真人。我也是今天早晨去给阿梅姑娘送面,无意间听见竹先生提了一嘴,了解得并不深。不是都说嘛……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那些呼风唤雨、作威作福的州主圣主老而不死,一个人人称颂、道德出众的好人倒是早早没命了,怪哉怪哉。”
闻言,角落里的红裙姑娘笑道:“说不定是恶有恶报呢?什么时泽真人,道盟楷模,明家象征……谁知道私底下是什么样子?与州主圣主那般豺狼虎豹为伍,能是什么好人?就算真是个挑不出错的好人……他是柏川尊者的孩子,流着明家的血,享着道盟的荣光,最后要为它们的过错负责,也是理所应当。”
新来的客人愣住了。
这样说话的人,不多见。
青琅回头一看——只见陈泛支颐端坐着,笑容灿烂,意味深长地向她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