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1页)
褚元恕诧异地看向他。
“弟子事师,敬同于父1。”蔺宁无比坚定地说道:“我是你的老师,虽不敢与你以父子相称,但愿意听你说任何事情。事涉朝政本就危险重重,但若就此放弃了,才是真正中了贼人下怀。世安,你是个极为通透的人,心中定是早就有了猜测,你肯不肯说给为师听听?”
一字一句满是诚笃。褚元恕忽然觉得眼前的蔺宁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似乎带了些人情气,他迟疑了片刻才道:“老师真想知道?哪怕这些猜测听起来荒诞至极,甚至存了大逆不道的歹毒心思,即便这样,老师也想听吗?”
蔺宁用力地点了点头。
褚元恕顿了顿,他用筷子将桌上的鲤鱼整条插起,“水至清则无鱼,眼下的大洺便是一条混河,河里的每条鱼都养的肥美。买卖监生的罪名最后落在了唐之涣的头上,是因为唐之涣无依无靠,充其量只牵连出了宁家,但是,连市井百姓都知道,买卖监生的受益者是高门权贵,他宁家又算哪门子的高门权贵?这背后定是动了五姓的利益,从父皇对此事的忌惮程度来看,只怕不是单单动了其中一两家,而是整个五姓数百京员都被牵扯其中,所以父皇慌了怕了他不敢动也不想动。老师,您瞧这条鱼多肥美,定是吃了不少小虾,可我如今看着它,只觉得恶臭无比。大洺这条河,定是混透了,才能养出这样肥美的鱼。”
蔺宁咋舌,“你这番言论确实称得上‘大逆不道’四个字。”
“还有更大逆不道的。”褚元恕笑笑,他不等蔺宁开口,接着又说道:“他日我若继位,第一件事便是铲平士族的门槛,天下学子凭本事科考入仕,朝廷应有一个清正的进阶之道。”
这话听得人心头一热,蔺宁只觉得十分震撼,如果褚元恕此心不假,那他真是个天生的帝王料。
言语至此思无涯,俩人都喝了些酒。
京都深秋不比其他地方,一旦日头落下,风里就带上了冬的冷冽。
蔺宁没穿氅衣,走出酒楼便觉得有些阴冷,褚元恕唤了马车送他回府。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褚元恕眼眶有些泛红,他微微仰头看向蔺宁,“老师喜不喜羊肉?东大街有间酒楼叫兰亭轩,是西番人开的,有道炙羊肉做的十分不错,世安想邀请老师一道前去。”
“好啊。”蔺宁笑着回应,“羊肉真是许久没吃过了,听你这么一说,当真有些馋了。”
丰乐楼距离太傅府不过两条街,马车一转眼就到,褚元恕瞧着有些不舍,蔺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早些休息,今日喝得畅快,定能睡个安稳觉。”
外头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太傅府门前却明灯高悬,蔺宁记得管家没有掌灯的习惯,刚想细看,忽觉一股醉意从心间涌了上来。
罢了,蔺宁心道,一个灯而已,灯油又不贵,由它亮去!
他踉跄了两步,跨过门槛,远远便望见一个身影朝自己走来。
褚元祯在他面前站定,脸色有些沉郁,开口便是质问——“你用我的银子,请我大哥吃酒?”
褚元祯今日去了宝月楼,他得到了关于韦元宝的消息,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便是蔺宁,可当他兴冲冲地来到太傅府,却被告知“太傅约了太子殿下吃酒去了。”
左等右等,人竟然是天黑透了才回来,还是一副酒酣耳热的模样。褚元祯气不打一处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劲说道:“看你红光满面,可是吃爽快了?”
“你这语气……”蔺宁半瞌着眸子打量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吃醋呢。我与太子吃酒有何不可?他不是你们的好大哥吗?”
“你喝醉了吧,他算什么好大哥,又不是父皇亲生……”褚元祯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了,上前架起蔺宁的胳膊,“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进屋去,韦元宝的事情有异,我们恐怕被他骗了。”
“骗了?”蔺宁闻言一震,酒也醒了大半,“他没有欠银子?”
“这倒不是,他确实欠了宝月楼四十两银子。”褚元祯边走边道:“只不过,这些银子不足以让他充军,而且他与宝月楼另有交易。”
俩人进了书房,蔺宁立刻掩上屋门,问道:“什么交易?”
“宝月楼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如果赌徒能带来新的赌客,让赌客欠下比自己还高的赌债,那宝月楼就可以免去这个赌徒的充军之罚,而那位欠下更高赌债的新赌客将代替赌徒,发配军中。”褚元祯顿了顿,“换言之,宝月楼虽然强制赌徒充军,但并不在乎充军的人是谁,只要数量上过得去,哪怕有人偷梁换柱,宝月楼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的意思是……韦元宝在替宝月楼揽客?他让其他赌客欠下更高的赌债,以此逃避充军?”蔺宁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可宝月楼不是皇家赌坊吗?”
褚元祯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倒了碗茶,“皇家的手段,有时候更加令人不齿。这个规定鲜少有人知道,连宝月楼的二管事都不曾听闻,而韦元宝不但知道还这么做了,所以,充军于他而言根本不是威胁。”
“那什么才是?他不惜咬舌自尽,他在怕什么?”蔺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半晌一头磕在桌上,“不行,我脑中和浆糊似的,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褚元祯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我瞧着你是醉了,你与我大哥聊什么了?竟然能聊得这么投机,让我足足等了你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