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第2页）

她知道离开意味着什么，但她必须走。约莫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来了。安雅站在家门口，拆开信封，抽出那张薄薄的纸。

她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安妈凑过来看了一眼，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又哭又笑的。“我闺女有出息了，考上大学了！”

安国华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过来，伸手接过那张通知书，走到窗户边上，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好，好啊。”他连着说了几声。然后把通知书递还给安雅，看着她，嘴张了张又闭上。“考上大学，有出息了。以后，别忘了照顾家里。”

她看着父亲，看着他脸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的脸黑瘦黑瘦的，皱纹很深，手上全是茧子。她知道这一年多，父亲没日没夜地跑车，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在跑。

她知道他不容易，但她也记得那些事。

他打她，骂她，让她的生活里全是阴影。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只是把通知书折好，放进信封里，轻轻点头。

去上学那天，是个晴天。父亲开着那辆破旧的出租车送她去火车站。车子在熟悉的街道上走着，安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一条条往后退，她看见了那家常去的小卖部，看见了学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看见了通往程枫家的那条巷子。

她把目光收回来，不再看了。

车里很安静。父女俩都没说话。到了火车站，父亲把车停好，从后备箱里拿出她的行李。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不大，装着她的换洗衣服和几本书。父亲把包递给她，又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个手帕包。他打开手帕，取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塞到她手里。“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安雅看着那两张钱，又看了看父亲。父亲的眼睛躲着她，不敢跟她对视。安雅知道，这两百块是他跑了好几天才攒下来的。她也知道，父亲做过什么。那些她不知道的事，那些跟程枫离开有关的事。她说不清楚，但她总觉得有什么。

她把钱收进口袋里，轻声说：“我走了。”

父亲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点了点头。安雅转身，背着包，往检票口走去。她没有回头。检票口排着长队，安雅站在队伍里，听见身后有人在叫别人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叮嘱孩子“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她什么都没听见，她只是往前走。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安雅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熟悉的县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闭上眼睛，走了，她终于走了。离开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家，离开了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回忆。火车往南开，她也要往新的生活里去。

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头了。

大学生活比安雅想象的要忙。课多，作业多，还要参加各种乱七八糟的活动。安雅没参加什么社团，也没交什么新朋友。她每天就是上课，吃饭，去图书馆，回宿舍。日子过得规律又单调。

她喜欢这种感觉。忙起来，就没时间想别的了。有天晚上，宿舍里的人都睡了，安雅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程枫现在在哪儿？他过得好不好？他有没有想过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很难再停下来。

别想了，都过去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着。

刚上大学的那阵子，安雅几乎每天都能接到母亲的电话，有时候是问她吃饭吃的还习惯吗，有时候也会向她讲一讲家里的情况。“你爸给你转的钱收到了吧？多买点好吃的。”

“嗯，我知道。”安雅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妈，爸的超市，具体是卖什么的？”

“就日用百货啊，零食饮料，还有烟酒。位置好，在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多。”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对了，你爸还说，等生意再稳定点，咱们就换个大点的房子。你以后带同学回来，也有地方住。”

安雅听着，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浮了上来。父亲下岗多年，一直打零工，怎么突然就有钱开超市了？就算是合伙，启动资金从哪里来？

但她没问出口。母亲难得这么开心，父亲也终于有了事业，她不该怀疑什么。

“那就好。”她说，“妈，我暑假要出去兼职和实习赚点生活费，就不回家了。”

“哎呀，你这孩子，别省！咱们家现在不缺钱了，你爸那个超市生意可好了，这个月赚了不少呢。”安妈终于熬到了家庭生活又重新燃起希望的一天，安雅为她开心。可那个家，安雅是一点也不想再回去。

挂了电话，安雅总会站在原地发一会儿呆。现在，她的念想就是赚钱，赚很多很多钱。不只是为了逃离，只是为了有一天，如果程枫突然出现，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他，自己没有他也过得很好。

虽然她知道，这大概也只是个梦。

她也许永远都再也见不到程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