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第2页)
“我爸回来了,说要带我去南方。”程枫眼睛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沉沉的压得她心慌。
“啊?什么时候?”安雅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惊讶和不敢置信,“那你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他那时的确不知道。程立志回来的突然,这个所谓转学和带母亲去看病的决定也做的仓促。他不知道这是父亲气急了说出的狠话,还是他真的下了决心。
“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的好不好?”他抬手,用手背很粗粝地抹了一下她脸上的泪,动作有点笨拙。
安雅甩开他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对不对?你觉得我是累赘,觉得我家里那些破事麻烦,所以你要走,要甩开我,是不是?”她越说越觉得这就是真相,心里那点卑微的希望碎了之后,就只剩下尖锐的疼痛和愤怒,“那你那晚说的话,都是哄我的,对吗?”
程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脸上闪过一丝几乎是痛苦的神色,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他不再看她,也不再解释。和父亲太久没见,对于程立志的脾气他虽然作为儿子但也早已揣摩不透,但事情有了变化,他总归要和安雅说一声的。
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程枫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父亲说的话不会成真。他不敢想象,如果真的有离开的那天,安雅会是什么反应,而他又该多么心疼。
只是安雅当时就信了就算他离开了也会再回来的承诺。那句话像她在无边黑夜里突然摸到的一根绳子,她用尽力气双手攥紧,把全身的重量和那点可怜的希望都挂了上去。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握得够紧,等得够久,绳子那头的人,总会把她拉上去的。
可是没有。
绳子那头,早就空了。他走得干脆利落,连个为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边的头发里,凉飕飕的。安雅还是没动。心里像被掏了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她把自己和程枫之间有限的点点滴滴掰开了,揉碎了,一遍遍地问自己,到底哪儿错了?是那天晚上不该去找他吗?是那样求他,就像安国华说的太掉价了让他看不起了?还是哭得太难看,说了什么傻话,让他烦了?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那个说我在呢的人,那个紧紧抱住她的人,怎么会连个背影都没有留给她。
外面传来妈妈摆碗筷的声音,还有安国华回家时沉重的脚步声。客厅里隐约传来对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语气里有种不同以往刻意维持的平静。
安雅知道,爸爸下岗后找了很久的门路,最近好像终于跟人搭上了线,跑了些来钱快的活儿,家里伙食好了些,他的脾气也似乎暂时被钱压下去了一点。
可她知道,这县城里像她爸这样突然活络起来的人不少,隔壁单元的李叔,前街的王伯,都是工厂倒闭后没了着落,如今却各有各的模糊门道。空气里弥漫着种普遍的焦虑,和被逼到墙角后对钱近乎贪婪的渴望。大人们凑在一起,聊的再不是厂里的生产进度,而是谁谁又找到了什么路子,能弄到哪些紧俏东西。每个人都在时代的潮水里慌乱地扑腾,拼命想抓住点什么。
而程枫的爸爸,听说也是这扑腾大军里的一员,而且扑腾得格外早,也格外远。安雅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冰冷的念头,程枫的走,跟他爸找的新路子有关吗?跟他家突然需要离开有关吗?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在程枫心里,究竟算个什么?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新路子和被南下挤掉的,无足轻重的东西吗?
先前那浑浑噩噩的悲伤,开始混进了一些尖锐的愤怒和冰凉的怀疑。她为他哭得死去活来,为他几乎把自己低到泥里苦苦哀求,可他呢?他或许早就知道要走了!他那晚的承诺,他那个拥抱,是不是也只是。。。。。。。只是临走前一点廉价的安慰?
她开始恨他。
恨他说过的承诺,恨他给过的温暖,恨他让她相信了那么一瞬间,她也可以被人好好疼爱。
可她更恨自己。
那么轻易的,就相信了他。
她就这么想着,然后等着妈妈开始敲门:“小雅,吃饭了。”
安雅没应。她把脸埋进枕头,那里面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可她却觉得冷,冷得浑身发僵。
她只知道,程枫走了。
从此以后,她就要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