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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 旧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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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带着一种慵懒的金黄色,试图穿透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雾霾。光线不再是夜晚那种迷离而虚幻的色彩,而是变得有些滞重,如同融化的黄油,涂抹在摩天大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却又缺乏生气的光芒。他坐在一家位于摩天大楼顶层的旋转咖啡馆里。这里是新贵们经常光顾的地方之一。落地窗外,是壮丽的城市天际线,那些象征着权力和财富的建筑在晨光中依次苏醒,勾勒出一种冰冷而威严的轮廓。咖啡馆内部装修考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烘焙糕点的甜腻以及淡淡的雪茄味道。背景音乐是经过精心挑选的爵士乐,旋律舒缓而优雅,营造出一种奢华而放松的氛围。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价格不菲的手冲咖啡,颜色深邃,散发着复杂的香气。旁边还有一小碟精致的糕点,造型如同现代艺术品。服务生穿着剪裁合体的制服,悄无声息地为他续水,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周围的客人,大多西装革履,谈吐不凡,他们时而低声讨论着商业计划,时而拿着最新款的平板电脑演示着什么,脸上洋溢着自信和掌控感。他们的谈话内容涉及股票、期货、并购、风投,那些词汇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的语言。他来这里,并非为了享受这份奢华,也不是为了融入这个圈子。他只是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整理一下昨夜的思绪,或者,仅仅是观察。他像一个社会学家,或者一个潜伏的间谍,试图从这个微缩的景观中,解读这个时代的密码。他看到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穿着最新款的名牌连衣裙,妆容精致,男孩则一身笔挺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低调奢华的名表。他们低声说着情话,男孩不时地低头为女孩剥虾,动作娴熟而优雅。他们的爱情,似乎也沾染了这里奢华的气息,显得完美无瑕,却又带着一种精心排练过的刻意感。他又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已经染上了风霜。他面前摊开着一份财经报纸,眉头紧锁,手指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严峻的问题,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冷了,糕点也几乎没动。他身上散发着一种久经商场、疲惫不堪的气息。他还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位女士,她穿着昂贵的设计师品牌套装,气质优雅,独自一人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中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落寞和疏离。她似乎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朵绽放在钢铁丛林中的、孤独的花。这些人,无疑都是这个时代的新贵,或者至少是准新贵。他们拥有财富,拥有地位,拥有一切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他们的脸上,写着自信,野心,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们是这座城市的主宰者,是媒体追逐的对象,是无数普通人羡慕和模仿的榜样。然而,在他看来,他们的脸上,似乎也缺少了某种东西。那是什么?是真诚?是温度?还是对生活本身的感知?他们的笑容,他们的谈吐,他们的举手投足,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和反复演练的程序,精准,高效,却也缺乏一种发自内心的、鲜活的质感。他们就像是橱窗里的模特,完美无瑕,却也冰冷无情。他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他想起了昨晚那位在老巷子里下棋的老人。老人脸上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沧桑和生活的艰辛,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着一种新贵们所不具备的、复杂而深邃的光芒。那是对过往的追忆,是对现实的无奈,也是对生命本身的一种顽强的执着。相比之下,眼前这些新贵们的眼神,似乎显得有些苍白和空洞。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记录下自己的观察和思考。他写新贵们光鲜外表下的精神空虚,写他们财富背后所付出的代价,写这个时代对于成功的单一定义和畸形的价值观。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要将这些虚无缥缈的思绪凝固下来。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中年妇女,推着一个垃圾清理车走了进来。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价值不菲的地毯和家具,径直走向角落里的垃圾桶。她的动作有些笨拙,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打扰到别人的表情。她的出现,与这个奢华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滴清水落入了一杯油腻的咖啡。周围的客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或者说,即使注意到了,也只是投去一瞥漠然的目光,随即又将注意力转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服务生也只是公式化地点点头,示意她动作快一点。她弯下腰,开始清理垃圾桶里的垃圾。各种精美的包装盒、吃剩的食物、废弃的纸张……在她手中,这些在新贵们眼中毫无价值的东西,被一股脑地扫入垃圾袋中。她的动作很麻利,也很吃力。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略显佝偻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了昨晚老人说过的话:“你看那些有钱人,开着豪车,穿着名牌,趾高气扬的,跟我们这些穷亲戚朋友,从来就不往来了。嫌我们脏,嫌我们土,嫌我们给他们丢人。”是啊,嫌他们脏。这些在新贵们眼中“脏”的清洁工,正是维持着这个光鲜亮丽世界正常运转的基础。没有他们日复一日的辛勤劳动,这个所谓的“新贵”世界,恐怕早已被垃圾淹没,变得和他笔下描绘的衰败老街没什么两样。这是一种多么讽刺的对比。一边是享受着极致服务和奢华环境的成功人士,一边是默默无闻、甚至被嫌弃的清洁工。他们共同存在于这个空间里,却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新贵的光芒,照亮了他们自己,却也将那些为他们提供服务的人们,推向了更深的阴影之中。他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清洁工的身影。她清理完垃圾桶,又拿起拖把,开始擦拭地面。她的动作很认真,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阳光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头发。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奢求,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工作。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走过去,对她说些什么,或者至少,向她点头致意。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动。他知道,自己的任何表示,在这种场合下,都可能显得突兀和虚伪。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的鸿沟,更是整个社会阶层和价值观的巨大差异。他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眼,将这座城市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反射着冰冷的光芒,仿佛是一头头沉默的巨兽,守护着这个由财富和权力构筑的堡垒。新贵们依旧在他们的世界里纵横捭阖,享受着他们的成功。而清洁工,则在她的角落里,默默地付出着,被这个高速运转的世界所忽略。他想起了那些关于社会阶层固化的讨论。新贵们通过各种手段,将财富和资源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们为自己和后代构筑起一道道坚固的壁垒,确保他们能够世世代代享受这种优越的生活。而像清洁工这样的人,以及昨夜巷子里的老人,还有无数其他挣扎在底层的人们,则越来越难以摆脱出身的束缚,他们的人生轨迹,似乎早已被注定。这是一个充满活力,却又无比固化的时代。新贵的光芒越来越耀眼,照亮了金字塔的顶端,却也让底层的阴影越来越深邃。满目新贵,满目衰。这衰败,不仅仅是物质的匮乏,更是机会的匮乏,是希望的渺茫,是阶层上升通道的堵塞。他感到一阵沉重的无力感。作为一个记录者,他能做些什么呢?他的文字,能够改变什么吗?或许只能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漪,然后很快消失不见。他合上笔记本,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咖啡。付过不菲的费用,他离开了这家位于顶层的旋转咖啡馆。走出电梯,一股夹杂着汽车尾气和尘土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刚才在咖啡馆里感受到的那种冰冷奢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站在大楼的门口,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流,感到一阵眩晕。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昨天傍晚那条老巷子附近。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了夜晚的阴霾,将这里的破败景象照得一清二楚。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垃圾的味道,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苍蝇的嗡嗡声。然而,就在这片衰败的背景中,一个意想不到的景象吸引了他的目光。在巷子的一个拐角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放着一个简陋的书摊。书摊上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块铺在地上的旧床单,上面零散地放着一些书籍。这些书大多很旧,封面磨损,书页泛黄,有些甚至缺了页。看上去像是某个旧书店的清仓货,或者是从废品收购站淘来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显得很慈祥。她并不吆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旧书,慢慢地翻看着,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奇怪的是,这个简陋的书摊,竟然吸引了一些人驻足。有穿着普通工装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仔细地翻看着那些旧书;有几个放学的孩子,好奇地围着书摊,指着上面的图画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一两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在书摊前低声讨论着什么。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旧书摊,就像是一片绿洲,悄然出现在这片被遗忘的、衰败的角落里。它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那是纸张的陈旧气味,是知识的淡淡墨香,是一种属于过往时代的、缓慢而宁静的气息。他好奇地走了过去。书摊上的书种类很杂,有文学名着的旧版,有历史地理的书籍,有一些泛黄的期刊杂志,还有一些小人书和旧连环画。书的价格也很便宜,大多只需要几块钱,甚至有些书是“论斤称”的。,!“小伙子,看点什么?”老太太抬起头,看到他走近,放下手中的书,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她的牙齿已经掉了不少,笑容显得有些吃力,但很真诚。“随便看看。”他蹲下身,开始翻看那些旧书。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泛黄的书页,闻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亲切感。这些书,很多都是他童年和少年时期接触过的。那个年代,物质匮乏,娱乐方式单一,旧书摊和租书店,是许多像他一样的孩子们汲取精神食粮的重要场所。那些便宜的旧书,承载了他们太多的记忆和梦想。他拿起一本封面已经模糊不清的《十万个为什么》,翻看了几页。里面的插图还是黑白的,印刷也有些粗糙,但内容却充满了奇思妙想。他又拿起一本缺了封面的《水浒传》,看到了里面被红笔圈点过的段落和潦草的批注,显然是经过了前主人的阅读和思考。这些书,就像一个个沉默的时光胶囊,记录着一个个普通人的阅读轨迹和思想火花。它们或许没有新贵们收藏的那些限量版珍籍那么珍贵,但它们所蕴含的价值,却未必逊色多少。“这些书,都是从哪儿收来的?”他忍不住问道。“呵呵,到处收的呗。”老太太笑了笑,指了指身后迷宫般的巷弄,“这附近以前有很多老住户,后来拆迁了,搬家的时候,就把家里看过的书当废品卖了。我就捡回来,摆在这里卖。有些人喜欢看书,又舍不得买新的,就来我这儿淘淘。也有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怀旧的。”她的声音很平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书摊,就像是这位老太太的小小王国。她守着这片衰败的角落,守着这些被遗忘的旧书,也守着一种在物质贫瘠时代里滋生的、朴素的精神追求。她与新贵们生活在同一个时空,却又仿佛活在另一个维度。她不关心那些遥不可及的财富和成功,她只关心这些旧书是否能找到新的读者,是否能再次焕发生命的光彩。“您一直在这里摆摊吗?”他又问。“是啊,好多年了。”老太太点点头,“从这附近还没拆迁的时候就开始了。一开始是摆在家里,后来孩子们长大了,都出去了,家里地方大了,就拿出来摆摆,也能补贴点家用。”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看着老太太布满皱纹的双手,看着她面前那些散发着陈旧气息的书籍,心中充满了敬意。这位老人,和昨天巷子里那位下棋的老人一样,都是这个城市衰败角落里的坚守者。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时间的侵蚀和时代的遗忘。他想起了咖啡馆里那些新贵们。他们拥有财富,拥有权力,拥有光鲜亮丽的生活,但他们似乎也失去了某些东西——那种在旧书摊前淘书的乐趣,那种在阅读中获得精神滋养的体验,那种人与人之间淳朴而温暖的联系。新贵们的世界,是高速运转的,是充满竞争和压力的,是物质极大丰富但精神可能极度匮乏的。而衰败角落里的世界,则是缓慢的,是宁静的,是物质贫瘠但可能蕴含着更丰富的人情味和人情味的。这两种世界,就像是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真正交汇。但在这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城市里,它们又真实地并存着,构成了这个时代复杂而矛盾的肌理。他最终没有买书,只是和老太太聊了几句。老太太告诉他,附近还有一些其他的旧书摊,如果感兴趣,可以去看看。他还知道了老太太姓王,孩子们都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住,摆这个书摊,也算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排遣寂寞。告别了王老太太,他继续在巷子里闲逛。阳光越来越炽烈,将这里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他看到一些孩子在巷子里追逐嬉闹,他们的笑声清脆而响亮,给这片沉寂的角落带来了一丝生气。他看到一些老人在门廊下下棋,或者聚在一起闲聊,他们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闲适和满足。这里的生活虽然贫瘠,节奏虽然缓慢,但却充满了真实的、烟火气十足的质感。这里没有新贵们的奢华和焦虑,却有着一种在艰难环境中顽强生长的、朴素的生命力。他忽然觉得,所谓的“衰败”,或许并非一成不变。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依然有人在默默地坚守,依然有人在顽强地生活,依然有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某种传统,守护着某种价值。这种坚守和延续,本身就是一种抵抗,一种对抗遗忘和虚无的力量。他想起了江南笔下的人物,他们常常游走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缘,内心充满了挣扎和痛苦,却又总能在绝望中找到一丝希望的光芒。或许,真正的力量,并非在于征服和占有,而在于坚守和传承。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些依旧高耸入云的新贵地标。它们的光芒依旧耀眼,但此刻在他眼中,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神秘和威严,多了几分冰冷和疏离。,!他知道,这座城市的故事,远比他看到的要复杂得多。新贵的辉煌背后,是无数普通人的奋斗、牺牲和失落;衰败的阴影之下,也蕴藏着顽强的生命力和不屈的精神。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时代的完整图景。而他,作为一个记录者,所能做的,或许就是用自己的笔,尽可能真实地描绘出这种复杂性,呈现出这种矛盾性,让那些被遗忘的故事,被忽略的声音,能够在这片喧嚣的世界里,留下一点点微弱的回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旧书摊,然后转身,朝着巷子的出口走去。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自己并不能改变什么,但他可以见证,可以记录,可以将这些满目新贵与满目衰败的景象,将那些在光影交错中挣扎、奋斗、坚守的灵魂,写入他自己的故事里。这故事,或许微不足道,但却是他所身处的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注脚之一。夜幕再次降临这座钢铁森林。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形式的躁动。华灯初上,霓虹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在摩天大楼的立面上流淌、变幻,将整座城市装点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流光溢彩的舞台。远处的江面上,游船的灯火与两岸的霓虹交相辉映,构成一幅流动的、奢靡的画卷。他此刻正站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里,与几条街外那片灯红酒绿的世界隔绝开来。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发酵的酸腐气味,混合着劣质饭菜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偶尔有喝醉了酒的男人,脚步踉跄地从巷口走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子,倚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生意。这里是新贵的阴影面,是被繁华遗忘的阴暗角落。与新贵们光鲜亮丽的派对场所相比,这里充斥着赤裸裸的欲望、挣扎和绝望。那些在新贵世界中被视为“成功”的副产品——金钱、酒精、性——在这里以一种更加原始和粗暴的方式呈现出来。他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子,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正唾沫横飞地向一个看起来像老板模样的人推销着什么。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焦虑和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的西装太新了,领带系得太刻意了,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模仿大人模样的孩子,在笨拙地表演着不属于自己的剧本。那位老板模样的男人,则一脸不耐烦地打着哈欠,显然对这个年轻人的推销毫无兴趣。他忽然想起了白天在咖啡馆里看到的那些新贵。他们自信、从容、掌控一切。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或许也曾梦想过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但现实却将他打回了原形。他是这座城市庞大机器上的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每天都在为了生存而奔波,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他的身上,也带着“新贵”时代特有的印记——那种对财富和成功的病态渴望,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焦虑和迷失。巷子的尽头,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只见两个男人正在激烈地推搡着,其中一个脸上带着血迹,显然是刚刚受过伤。旁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妈的!敢跟我抢生意!”一个染着黄毛的男人,恶狠狠地骂道,手里挥舞着一个啤酒瓶。“这地方是你家开的?老子凭本事拉来的客人,关你屁事!”另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毫不示弱地回敬道。争吵声,叫骂声,啤酒瓶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后巷里显得格外刺耳。这似乎是这片衰败区域里,一种司空见惯的“娱乐方式”。在这里,规则往往是野蛮而直接的,拳头和暴力,比法律和道理更有用。他感到一阵生理上的不适。这种赤裸裸的暴力和混乱,与新贵世界里那种优雅而隐晦的竞争,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象,但同样令人不安。新贵的世界,看似文明,实则充满了看不见的硝烟和算计;而这衰败的角落,则是赤裸裸的、原始的生存挣扎。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音乐声,突兀地从巷子的另一头传来。那是一段缓慢而忧伤的小提琴曲,旋律有些熟悉,似乎是某一首古典名曲的片段。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破旧演出服的小提琴手,正坐在一个破旧的木箱上,闭着眼睛,拉动着琴弓。他的技艺并不算精湛,甚至有些生涩,但他的演奏却异常投入,充满了真挚的情感。琴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将刚才还充满戾气的空气,渐渐抚平了下来。他仔细看了看那个小提琴手。看起来年纪不大,大概十七八岁,面容清秀,但脸色苍白,身材瘦弱,穿着的衣服明显不合身,像是捡来的。他的琴盒敞开着放在脚边,里面零散地放着一些钱币和纸币,数额都不多。,!谁会在这样的地方,拉这样一首忧伤的曲子?他是为了生计而卖艺,还是仅仅出于对音乐的热爱?小提琴手似乎并没有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那忧伤的旋律,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人倾听的故事,又像是在对这个光怪陆离却又冰冷残酷的城市,发出一声无声的质问。渐渐地,有人开始往他的琴盒里放钱。一枚硬币,一张纸币……数额都不多,但代表着一种默许和尊重。刚才还在争吵的人们,此刻也安静了下来,有的低头抽烟,有的茫然地看着远方,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过。他走上前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轻轻放进了琴盒里。小提琴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清澈而忧郁,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看到了他放下的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算是道谢,然后又闭上了眼睛,继续拉动琴弓。他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琴声依旧忧伤,但却多了一丝温暖。在这片被遗忘的、衰败的角落里,这样一个孤独的乐手,用他的音乐,对抗着周围的喧嚣和冷漠,也守护着内心深处那份对美的追求和对生命的敬畏。这场景,让他想起了白天那个旧书摊的王老太太。他们都是这个城市里的“不合时宜”者,都是被主流世界所忽略的边缘人。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坚守着某种东西——王老太太坚守着知识和记忆,而这个小提琴手,则坚守着音乐和梦想。这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依然能够保持内心的柔软和坚持,这本身就足以令人动容。琴声渐渐进入了尾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留下一种悠长的余韵。小提琴手睁开眼睛,对着稀疏的几个听众,深深地鞠了一躬。没有人鼓掌,只有沉默。但那沉默中,似乎蕴含着一种无声的理解和敬意。小提琴手站起身,收起琴弓,背起那个破旧的琴盒,步履蹒跚地朝巷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他目送着小提琴手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想起了那些新贵们奢华的派对,想起了他们酒池肉林般的挥霍。他们拥有无数的财富,可以购买一切奢侈品,享受最顶级的服务,但他们是否拥有这种在逆境中坚守梦想的精神?他们是否能够理解,在这片衰败的土地上,一个孤独的乐手,用几块钱的打赏,换取片刻的心灵慰藉,这其中所蕴含的深刻意义?或许,真正的富有,并不仅仅是拥有多少财富,而是拥有多少能够触动心灵、抵御时间侵蚀的精神财富。在这个意义上,那个拉小提琴的少年,或许比许多衣冠楚楚的新贵,要富有得多。他离开了这条后巷,重新回到了那片灯火辉煌的主街。霓虹灯依旧闪烁,游人如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刚才后巷里的景象,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但他知道,那不是梦。这座城市的光鲜亮丽之下,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挣扎。新贵的浮华,与衰败角落里的艰辛、坚韧、绝望与希望,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的完整图景。他想起了江南作品中常常出现的那些主题:个体在宏大历史背景下的无力感,理想主义在现实世界中的碰壁与坚守,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与融合,以及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微光。或许,真正的“江南风格”,并非仅仅是那种华丽的辞藻和跌宕的情节,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人性的洞察,对时代脉搏的把握,以及对生命本身复杂性和矛盾性的深刻理解。他拿出手机,开始记录下今晚的见闻和感受。他写后巷里的暴力与混乱,写小提琴手的音乐与忧伤,写那些边缘人的生存状态,写新贵世界与衰败角落之间的巨大鸿沟。他不知道这些文字最终会流向何方,也不知道它们是否能够引起哪怕一个人的共鸣。但他觉得,这是他作为一个记录者,所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他继续在繁华的街道上走着,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看到那些新贵们依旧在纸醉金迷中挥霍着他们的财富,看到那些普通的市民在为生计奔波忙碌,看到那些游客们带着好奇和惊叹的目光打量着这座城市的奇迹。满目新贵,满目衰。这两种景象,如同两条永不停息的河流,在这座城市的河道里并行奔流,最终汇入名为“时代”的浩瀚海洋。而他,只是河岸边的一个旁观者,一个记录者。他用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笔,捕捉着河面上闪烁的光影,聆听着水底下涌动的暗流,试图理解这条河流的流向,以及它最终将抵达何方。夜色渐深,霓虹下的城市,依旧喧嚣不止。那些回声,那些在光影交错中产生的思考和疑问,将久久地萦绕在他的心头,成为他笔下故事里,不可或缺的注脚。而他知道,这场关于新贵与衰败的观察与记录,还远远没有结束。这座城市,这座巨大的、永不停息的城市,每一天,都在上演着新的故事,创造着新的传奇,也埋葬着旧的记忆。而他,将继续用他的方式,参与其中,见证这一切。:()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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