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二章 孤身赴险入深巷(第1页)
丁非庸缓缓道: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等我做完……就走。”
见父亲未明说,丁文若理了理鬓边一缕滑落的青丝,抬起那双如秋水般明澈的眸子,换了话题问道:“父亲平日常言朝堂如深海,风波诡谲,您如此直言进谏犹如批逆龙鳞,况且您素来也与陛下……并无私谊,如今这般苦心孤诣,是为哪般?”
丁非庸闻言,缓缓搁下手中的狼毫,望向女儿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欣赏。
这个女儿不仅继承了其母的容貌,更秉承了丁家世代累积的灵慧,观察入微,心思剔透。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丁非庸淡淡一笑,笑容里既有对女儿敏锐的赞许,也有超脱个人得失的淡然,“为父此举非为晋身之阶,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我丁家世受国恩,读书明理,值此多事之秋,不过是为天下苍生、万庶黎民,尽一点力所能及的本分罢了。”
丁文若静静地听着,朱唇轻抿。
父亲的话语如重锤敲击在她心扉上,她自幼耳濡目染父亲的风骨与学识,此刻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超越家仇私怨的胸襟与担当,眸中的疑惑渐渐化开,转为深深的敬重,如星子落入了秋水,漾开温柔而明亮的光华。
“女儿明白了。”她不再多问,只是柔声道:“那女儿不打扰父亲思虑大事了,这汤趁温喝了吧,也请父亲务必早些安歇,莫要熬得太晚。”
她盈盈一礼,转身离去,步履轻盈而安稳。
丁非庸端起那盏醒酒汤,目送女儿纤细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嘴角噙着一丝复杂的微笑,那微笑里有关爱,有骄傲,也有深藏于心底、无人可诉的庞大棋局。
他轻啜一口微甘带涩的汤汁,心中默道,“傻孩子,你心系何安,为父岂会不知?为父岂止是为了这缥缈的天下苍生,更是为了那个流落民间、名叫何安也叫赵甲第的小子能稳稳坐上那把椅子,为了这大陈江山不虞破碎不堪,能真正迎来安宁,也为了你,我的女儿……”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未来某个模糊而辉煌的场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当你凤冠霞帔、母仪天下时,手中能多几分实实在在的依仗,身后少一些暗潮汹涌的风浪,这份《安邦靖国十策》便是为父能为你备下的,最沉重也最必要的嫁妆啊。”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将他沉思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身后的书架上,与那些厚重的典籍沉默为伴。
翌日清晨,程子涯饮尽最后一碗朝酒,长笑一声,拱手作别,身形如苍鹰般掠出院落,转眼消失在山径尽头。
丁非庸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眼神微眯,心中下定了决心。
庭院复归寂静,只有竹叶沙沙。
日头渐高,后山却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丁奉元墓前,十几个精壮家丁垂手肃立,手中铁锹锄头泛着冷光,一名老仵作静候一旁,面色凝重如铁。
丁非庸孤身跪在墓碑前,素衣被山风拂动,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
他点燃黄纸,火焰在白日里显得黯淡,纸灰飞舞,像不肯散去的魂。
他提起酒壶,将清洌的酒液缓缓淋在坟前泥土上,酒渗入土,无声无息。
“父亲,”丁非庸的声音干涩而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孩儿不孝……生前未能侍奉周全,死后竟还要惊扰您的安宁。”
他俯身,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碑前石板上。
一下,两下,三下。
抬起头时额上已见红痕,目中泪光浮动,却始终未曾落下,那泪光之后是渐次燃起的、冰冷而灼人的火焰。
“孩儿不能……不能让您死得不明不白,含冤九泉。”
他声音骤然转厉,字字如铁钉凿入人心,“弑父之仇不共戴天,毒害之疑如鲠在喉,今日纵然背负不孝之名,受万夫所指,孩儿也定要开棺一验,求个真相!”
他霍然起身转向众人,山风骤急,卷起他素白衣袖,脸上最后一丝彷徨已被决绝吞噬,目光扫过众家丁与仵作,森然如剑。
“诸位皆是我丁家信重之人,今日之事关乎先父清白,更关乎天理公道。”
他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悲痛、犹豫与恐惧都压入肺腑深处,化作一团燃烧的怒火。
最后,他手臂向着那座沉默的坟茔一挥,“动手。”
二字吐出,并不高亢,却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重量,沉沉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
天气清冷,知行院缮堂里烟气袅袅,炖煮食物的香气四处飘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