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第1页）
新加坡大满贯的失利阴影和亚锦赛的压力，像两块巨石压在解何杨心头，但她没有时间沉溺。康复训练是她的主战场。艾米丽的肌电图上，那个代表神经信号的微弱光点，出现的频率确实在增加，像一颗顽强挣扎的心脏，努力地搏动着。
在艾米丽和李姐的指导下，她的训练升级了。不再是简单的“碰碰乐”，而是尝试更复杂的“意念驱动”目标。
场景一：勺子挑战。
餐桌上，解何杨的右手被“封印”在身后。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左前方的一碗麦片和勺子。目标是：用左手（在支具限制下）极其笨拙地“够”到勺子柄，然后“扒拉”着将碗拖近一点点。
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对她不听话的左手来说，不亚于攀登珠峰。她屏住呼吸，额头青筋微凸，用意念疯狂呐喊：“动！手指！勾住勺子！”左手像生锈的机械臂，极其缓慢、极其别扭地向勺子伸去。指尖颤巍巍地碰到冰凉的金属勺柄，滑开……再碰……再滑开……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反复尝试了十几分钟，勺子纹丝未动，麦片碗也稳如泰山。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她泄气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那不争气的左手，眼圈泛红。
“别急，何杨。”李姐适时递上水，“已经很好了！至少能碰到目标物了！神经信号在建立通路，就像婴儿学步，跌倒是正常的。再来！”
场景二：水杯诱惑。
物理治疗室，一个轻巧的塑料水杯放在特制的斜坡上。目标：用左手大拇指（意念驱动）极其轻微地推动杯子，让它顺着斜坡滑下一点点。
解何杨的左手被固定在特制支架上，只有大拇指有很小的活动空间。她死死盯着那个杯子，用意念集中火力：“推！大拇指！推它！”肌电图屏幕上的信号波动明显加剧，但支具里的大拇指，只是极其极其轻微地……向内蜷缩了几乎看不见的一丁点，指腹蹭到了杯子底部。杯子……纹丝不动。
“信号很强！HeYang!Yourbrainisshouting!（何杨！你的大脑在呐喊！）”艾米丽指着屏幕上活跃的曲线兴奋地说，“但指令传递到肌肉，力量还像微风！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练习，让‘微风’变成‘推动’！”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那种“意念便秘”的酸胀感和看得见希望却摸不到的焦灼，几乎要将解何杨逼疯。深夜，她独自在康复室加练，对着那个顽固的水杯，一遍遍集中精神，直到眼前发黑，左手腕因过度集中意念而隐隐作痛。委屈、不甘、对新加坡失败的恐惧、对母亲通牒的焦虑、对手腕能否恢复的深深忧虑……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终于冲垮了堤坝。她把头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起来。
“何杨？”李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担忧。她显然不放心，折返回来看看。
解何杨慌忙擦眼泪，抬起头，强颜欢笑：“李姐，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李姐走进来，看着女孩红肿的眼睛和桌上纹丝不动的水杯，叹了口气，坐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哭出来不丢人。这条路有多难，李姐知道。你爸他……当年受重伤复健，咬着毛巾一声不吭，可半夜我查房，也看见他偷偷抹眼泪。你们父女俩啊，倔得一模一样。”
提到父亲，解何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想起发布会父亲强撑的怒吼，想起保温杯里那难喝到极致的茶，想起他抱着粉红火烈鸟的生无可恋……坚硬的心防裂开一道缝隙。
“李姐……我爸他……在那边……还好吗？”她声音哽咽。
“好着呢！”李姐故意把声音拔高，带着自豪，“首战告捷！虽然把队员训得跟鹌鹑似的，但效果杠杠的！你是没看见他抱着那个大红杯子坐在场边的样子，对手教练看了都肝颤！那就是咱中国队的定海神针！”李姐的描述带着夸张的喜感，冲淡了些许悲伤。
解何杨破涕为笑，想象着那个画面，心头酸涩又微暖。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那个水杯，眼神里多了份韧劲：“李姐，我再试一次。”
亚锦赛激战正酣。中国队势如破竹，接连战胜强敌，闯入男团决赛。对手，正是宿敌日本队。佐佐木教练赛前握手时，目光依旧充满探究地在杨正和他不离手的红色保温杯上扫视，仿佛想从那里面破解“火烈鸟战术”的终极奥义。
决赛打得异常艰苦。日本队准备充分，搏杀凶狠。场上的陈燃如同出鞘的利剑，冷静、精准、杀气腾腾，承担着拿分的重任。杨正坐在场边，如同磐石。每一次暂停，他言简意赅，切中要害。每一次队员得分或失误，他的表情都控制得极好。只有在他拿起那个红色保温杯，拧开盖子，屏息灌下一口“洗脚水”，然后被那味道呛得眉头紧锁、嘴角抽搐时，才能窥见一丝被隐藏的紧张和压力。这画面通过转播镜头传遍赛场，竟意外地成了中国队“铁血硬汉”的另类注脚，也进一步加深了佐佐木的“敬畏”——看，杨指导在用特制药剂激发斗志！忍受如此痛苦，这是何等可怕的意志力！
决胜盘，陈燃在巨大压力下顶住对手反扑，一记石破天惊的反手直线撕开对手防线，拿下制胜分！中国队3:2险胜日本队，夺得男团冠军！
场馆内瞬间沸腾！五星红旗升起，《义勇军进行曲》奏响！队员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陈燃被队友们高高抛起！杨正站在场边，仰望着升起的国旗，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他拿起那个红色的保温杯，这一次，不是为了喝，而是下意识地、紧紧地抱在怀里。杯壁冰凉，却仿佛能汲取一丝支撑的力量。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拿出来，是李姐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和一个几秒的视频片段：
【何杨成功了！快看！】
视频里，解何杨的左手（戴着支具）放在桌面上。她的眼神无比专注，嘴唇紧紧抿着。桌面上，一个轻巧的塑料药瓶盖子（比水杯更轻）放在她大拇指前方。只见她凝神片刻，那只被禁锢的大拇指，极其极其艰难地、带着肉眼可见的颤抖，向上……翘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指尖，轻轻地、但确确实实地，触碰到了那个小小的塑料瓶盖！盖子被这微弱的力量推动，在光滑的桌面上，骨碌碌地……滚动了大约一厘米！
视频结束。画面定格在瓶盖滚动后静止的位置，和解何杨骤然亮起、充满狂喜和难以置信泪光的双眼上！
成功了！
不是神经信号的悸动，不是意念的“便秘”！是她的意志，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通过那根沉睡的大拇指，对现实世界施加了一个微小却无比真实的力！这是“第二颗心跳”！是真正的突破！
喧闹的赛场，激昂的国歌，欢呼的人群……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杨正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静止的画面——女儿含泪的笑眼，那滚动了一厘米的瓶盖。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酸涩瞬间弥漫开来。他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宽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那只紧紧抱着红色保温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教练席上这短暂而隐秘的失态。除了站在不远处，刚被队友放下，正整理着衣领的陈燃。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杨正低头的瞬间，以及那只将保温杯抱得死紧、指节发白的手。陈燃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旧金山方向，嘴角掠过一丝极淡、却了然的弧度。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欢呼的队友，只是步伐似乎比刚才更轻快了些。赛场的喧嚣依旧，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金牌教练杨正，在他那标志性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红色保温杯后，终于为女儿那艰难滚动的“一厘米”，落下了一滴滚烫而无声的男儿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