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第2页）
电视画面瞬间切换。国家体育总局某间熟悉的新闻发布厅内，长枪短炮林立，记者席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主席台上，总局分管领导和宣传司的负责人面色凝重地坐在一侧。而正中央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杨正。
他换下了那件沾着污渍和血迹的衬衫，穿上了他标志性的、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蓝色国家队教练正装。然而，再挺括的西装也无法完全掩盖他此刻的狼狈——脸颊上未消的红肿和嘴角的破损清晰可见，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眼神不再是惯常的锐利冷峻，而是布满了血丝，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那份沾着油渍的牛皮纸档案袋，被他端端正正地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像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又像一块沉重的墓碑。
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那份疲惫，那份红肿，那份破釜沉舟的平静，瞬间通过屏幕，传递到病房每一个人的眼中。
奶奶周桂香心疼地捂住了嘴。爷爷杨根生紧抿着唇，眼神复杂。姥爷何满囤和舅舅何大鹏也屏住了呼吸。何丽丽站在阴影里，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前夫，眼神剧烈地闪烁着。
发布会主持人简短开场后，将话语权交给了杨正。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杨正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回避台下任何一双或探究、或质疑、或猎奇的眼睛。他拿起面前的话筒，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会场，也透过电视信号，传入了安静的病房：
“各位媒体朋友，我是中国乒乓球队教练，杨正。”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感受那份被万众瞩目的沉重。然后，他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极其郑重地、缓慢地，拿起了桌子上那份刺眼的牛皮纸档案袋。
“今天站在这里，我只为澄清一件事，关于我的队员……解何杨。”
他的目光扫过档案袋上那两个鲜红的、褪色却依旧刺目的“备案”大字，然后猛地抬头，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二十年的沉痛和此刻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份文件！在解何杨进入国家队的第一天！就由我本人！亲自送交国家体育总局纪检部门及人事部门！完成了合法合规的备案存档！”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会场的空气里，也砸在病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他高高举起那份文件，让上面清晰的公章和签名在镜头下无所遁形。
“白纸！黑字！红章！铁证如山！我杨正，从未不敢认她！隐瞒关系，是我作为父亲，为她选择的一条……我认为更艰难、但也更‘干净’的路！我希望她解何杨！能靠自己的天赋和汗水！堂堂正正！打出一片天！证明她配得上国家队的荣耀！配得上她自己的梦想！”
他吼得声嘶力竭，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脸颊的红肿似乎更加明显。巨大的情绪波动让他胸膛剧烈起伏，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会场死寂一片，只有相机快门疯狂的咔嚓声记录着这震撼的一幕。
病房内，解何杨死死地盯着屏幕，盯着父亲那张因激动而扭曲、却又无比清晰坚定的脸，盯着那份被高高举起的、尘封了二十年的真相。泪水再次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面颊。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绝望，而是混杂着痛楚、迟来的理解、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心酸和……释然。
杨正喘息着，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更沉重的力量：“至于新加坡……她的伤……是她用命拼回来的！跟任何人无关！更不是什么狗屁剧本！”他猛地指向镜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屏幕，直视那些曾恶意揣测的人，“她的搭档陈燃！她的队友！整个教练团队！都可以作证！她的每一分！每一球！都是血！都是汗！都是她解何杨！用这只差点废掉的手！硬生生从世界第一手里抢下来的！”
他放下文件，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深沉的疲惫：
“我杨正，行得正，坐得直！该承担的，我绝不推诿！但谁要是再敢往我女儿身上泼脏水……往为国拼命的运动员身上泼脏水……”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扫过全场，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
“国家队！法律！绝不答应！”
话音落下，会场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紧接着，是记者席爆发出的一片哗然和更加疯狂的闪光灯！提问声如同潮水般瞬间涌起！
杨正没有再看台下，也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他挺直了脊背，尽管那挺直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他拿起那份沾着油渍的“备案”文件，紧紧攥在手中，像握着一面刚刚从血与火中竖起的旗帜。然后，他在总局领导和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无视身后汹涌的声浪，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走下了发布台，身影消失在侧幕的阴影里。
电视画面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正激动地评论着这爆炸性的澄清。
病房内，一片寂静。
只有电视里主持人激动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解何杨靠在奶奶怀里，泪水无声地流淌。那份被高举的“备案”，父亲嘶吼着为她正名的画面，还有他最后那句冰冷的警告……像一道道强烈的电流，反复冲击着她麻木的心防。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解何杨，你的主治医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是关于……手腕后续康复治疗方案的初步评估意见。”护士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解何杨缓缓转过头，看向护士手中的文件。那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却仿佛承载着她未来的全部重量。
奶奶周桂香替她接了过来，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着翻开。
解何杨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几行冰冷的专业术语上。当看到“神经损伤待观察”、“功能恢复存在显著个体差异”、“重返职业赛场需极其严格的评估与漫长康复，存在巨大风险”等字眼时，她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因父亲澄清而燃起的一丝微弱火光，仿佛又被这残酷的医疗现实浇上了一盆冰水。
未来，依旧笼罩在厚重的迷雾之中。
陈燃默默地走到窗边，拉开了严丝合缝的窗帘一角。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地涌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解何杨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那复杂的、交织着释然、疲惫与更深迷茫的神情。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道沉默的堤坝，无声地守护着这片刚刚经历风暴洗礼、依旧满目疮痍，却又透进了一丝微光的土地。发布会澄清了“关系户”的污名，但解何杨的未来之路，她手腕的命运，以及那烫金的斯坦福幽灵，依旧在迷雾中沉浮。
风暴眼内的第一道堤坝，在惨烈的自证后艰难筑起。然而，更大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陈燃的目光越过窗外的阳光，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新的风云，似乎正在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