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第1页）
保温杯砸地的闷响，如同一个粗暴的休止符，瞬间抽干了亚锦赛混双决赛赛场上的所有空气。黑红的药汁混合着碎冰，在光洁的塑胶地板上泼溅开一滩刺目狼藉，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中国队教练席的脸上。无数道目光——惊愕的、嘲弄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如同密集的芒刺，聚焦在弯腰徒手捡拾碎片的杨正身上。他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割破，渗出的血珠混入冰冷的药渍，在指尖晕开一小片暗红，他却浑然不觉，动作机械而固执，仿佛要将这失控的证据彻底掩埋。
“嘟——！”暂停结束的哨音尖锐地撕裂凝滞，如同催命的符咒。
“杨指！”李敏的声音带着破音的急迫，一把抓住杨正沾满污渍的胳膊，“没时间了！”
杨正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视线撞上球台边陈燃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深不见底，没有指责，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静，以及……一道无声的、沉重的诘问：就这样了？我们……到此为止？
这目光像一桶冰水混合物，狠狠浇在杨正被狂怒和羞耻灼烧的头顶。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一种近乎死寂的、破釜沉舟的冰冷取代。他猛地甩开李敏的手，胡乱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抹掉冷汗，也抹掉了指尖的血污和药渍。他不再看地上的耻辱印记，不再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是挺直那僵硬如铁的脊背，一步，一步，重新坐回教练席那张冰冷的椅子上。沾着血污的手，在膝盖上死死攥成拳头，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没有战术布置，没有咆哮，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重的死寂。这沉默比刚才的雷霆万钧更加可怕，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中国队员的心头。刘微看着这样的杨正，身体抖得如同筛糠，眼神涣散，最后一丝支撑她的力气似乎也被抽空了。
陈燃什么也没说。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刘微。他只是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握拍的手感，然后微微弓起身体，重心下沉，球拍如同出鞘的利刃，横亘身前。目光，锐利如淬火的刀锋，瞬间刺穿球网，死死锁定了对面韩国组合的核心——朴秀珍！一股无形的、决绝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如同受伤的猛虎，在绝境中亮出了滴血的獠牙！
比赛继续！
陈燃彻底化身为一台沉默的杀戮机器！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摒弃了多余的配合，只剩下最原始、最高效的破坏！发球，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死亡旋转的匕首，精准地捅向朴秀珍反手位的绝对死角！金世勋志在必得的爆冲，被他以快得匪夷所思的步法提前卡住位置，一板硬如钢铁的“贴防”狠狠怼回！朴秀珍试图用旋转控制节奏，陈燃手腕一抖，一板带着诡异侧拐的“霸王拧”如同毒蛇吐信，球体擦着网带边缘，以刁钻的角度砸在对方台面后急速侧跳！
“啪嗒！”朴秀珍鞭长莫及！
“好！！”李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替补席上死水般的绝望被撕开一道裂缝。
陈燃在球台两侧疯狂移动！步幅大得惊人，每一次蹬地都仿佛要将塑胶地板踏穿！汗水如同开闸的溪流，从他额角、鬓角奔涌而下，滴落在球台上，瞬间蒸腾起细小的白雾。他的呼吸沉重如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刘微被彻底解放，她只需要在陈燃用搏杀撕扯出的、稍纵即逝的绝对空档出现时，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球狠狠砸向对方的球台！
比分，在陈燃燃烧生命般的搏杀下，被一分、一分，从悬崖边缘硬生生地拽了回来！2：2平！
决胜局！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岩浆！
陈燃的移动已不复巅峰时的迅捷如电，每一次大范围的交叉步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但他眼神中的锋芒却更加凝聚，如同两点寒星！金世勋朴秀珍同样杀红了眼，搏杀更加凶狠，每一板都带着终结比赛的决绝。
关键分！9：9！
金世勋发球！一个极其隐蔽的逆旋转短球，如同鬼魅般飘向陈燃正手小三角！角度刁钻，旋转强烈，落点就在白线边缘！
危险！场边李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个球几乎无解！强行上手？失误概率极高！保守摆短？等于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电光火石之间！陈燃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选择！
他没有搏杀，也没有摆短！身体如同蓄力已久的猎豹，猛地一个极限的侧身滑步，瞬间让开了正手位！同时，他持拍的右手手腕以一个人类极限的角度向外翻转、下压，球拍几乎垂直于地面！在来球弹起的最高点，用拍头最边缘处，带着一种精妙到极致的侧向摩擦，对着球体的底部，极其轻巧、又极其暴力地一“抹”！
“噌——！”
一声轻微、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旋转摩擦声！那颗承载着韩国队赛点的短球，竟被陈燃用一种近乎杂耍般的、充满想象力的技巧，轻描淡写地“抹”了回去！球速不快，却带着强烈的、不规则的侧下旋，晃晃悠悠，如同醉汉般贴着球网最上沿的白线飞行！
“短球？！！”金世勋和朴秀珍同时失声惊呼！两人都下意识地扑向网前！但陈燃这球处理得太诡异、太飘忽，落点也太刁钻！朴秀珍站位靠后，金世勋拼命伸拍去够，指尖却与球体差之毫厘！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白色小球，如同被施了魔法，轻盈地擦着球网最上沿的白线，然后……极其诡异地，在网带最上沿极其轻微地跳动、改变了一丝方向，最终……如同落叶归根般，轻柔地翻落在了韩国队的台面上！
“啪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场馆中却如同惊雷！
短暂的、绝对的死寂！
“嘟——！！！”裁判的得分哨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尖锐地划破长空！
擦边！滚网球！得分！10：9！中国队拿到赛点！
“哗——！！！！！！！！！！！！！！！”整个仁川体育馆瞬间被点燃！山崩海啸般的惊呼、狂吼、难以置信的尖叫如同滔天巨浪，席卷了每一个角落！这神乎其技、将胆识、技术与运气完美糅合到极致的一分！
陈燃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他没有庆祝，没有嘶吼，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如同穿透了沸腾人海的重重阻隔，无比精准地、沉静地……投向了中国队教练席的方向！投向了那个依旧僵坐在椅子上，沾着血污的手紧握成拳，脸色苍白如纸的杨正！
那眼神，沉静如深不可测的寒潭，却又燃烧着最炽烈的火焰！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看，这就是我们的路！再黑，再险，跪着，也要杀穿！
杨正浑身剧震！那眼神像一道开天辟地的闪电，狠狠劈开了他心中因失控和羞耻而堆积的厚重阴霾！他看到了陈燃眼中那不屈的、属于真正战士的魂魄！那魂魄的光芒，与此刻在旧金山车库里，女儿对着白墙挥动球拍时眼中燃烧的、不惜同归于尽的决绝，瞬间重合！血脉相连的共振，在这一刻轰然炸响！
一股滚烫的洪流，带着洗刷一切的力量，猛地冲上他的眼眶！这一次，他没有低头！没有闪躲！他迎着陈燃那穿透一切的目光，猛地从教练席上站了起来！沾着血污和药渍的右拳，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撕裂枷锁般的决绝，高高地、颤抖地举过头顶！举向那片喧嚣的穹顶！
这个动作，笨拙、甚至带着狼狈的痕迹，但那份从灵魂深处迸发而出的、无声的激赏、无言的歉意、以及血脉相连的共鸣与冲锋的号令，却如同最嘹亮的战鼓，狠狠擂响在每一个中国队员的心脏深处！
替补席上，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李敏用力捂住嘴，泪水决堤般奔涌！年轻的队员们眼眶通红，嘶吼着跳了起来！连刚刚被绝望淹没、满脸泪痕的刘微，看着杨正那高高举起的、沾着血污的拳头，看着场上陈燃那顶天立地的、沉默如山的身影，眼中熄灭的火焰，被这无声的号角瞬间重新点燃！
这高举的、沉默的拳头，是金牌教练杨正，在尊严尽碎、跌入泥潭之后，向不屈的斗士献上的最高敬礼，更是向命运发出的、最决绝的冲锋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