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2婚姻（第1页）
阿列克谢公爵用袖子胡乱擦了把鼻血，站直身子时仍微微喘着气。他低头整了整衣襟，向那到公主投去一瞥，眸光沉静如冬湖，未言一语，只轻轻颔首。那到心头微动，想起昨夜颠簸途中，正是这人将她护在身前，马鞭破风、疾驰入城，连呼吸都贴着她的后背滚烫起伏。那时她昏沉不醒，却依稀听见他在耳边低喝：“撑住，到了。”??声音冷硬，却不容置疑。
此刻晨光斜照长廊，金粉般的光线落在他额前碎发上，映出一道细小的伤痕，像是旧年留下的印记。那到忽而觉得，此人不像寻常贵族子弟，倒像一把藏于锦匣却久经风霜的刀，锋芒内敛，却随时可出鞘。
“教母。”那到轻唤一声，叶夫多基娅回眸，眼中闪过一丝探究，随即含笑点头：“去吧，但午前必须回寝殿歇息。你大病初愈，不可劳神。”
“是，教母。”那到应得乖巧，目光却已悄然转向阿列克谢，“公爵，可愿为我引路？”
阿列克谢未立刻回应，而是先望向皇帝。叶夫多基娅微一点头，他才道：“遵命。”声音低沉，带着北地特有的微哑，像雪原上吹过的风。
二人并肩而行，渐行渐远。保大太子立于原地，目送他们背影消失于转角，指节捏得发白。侍从欲上前搀扶，被他狠狠甩开：“滚！”一声怒喝震得廊下铜灯轻晃。他盯着地面残留的一滴血迹，咬牙切齿：“一个流亡公主，一个私生子公爵，倒是登对。”
此话传不到那到耳中，她正随着阿列克谢穿过层层宫苑。罗刹皇宫不同于大偃的朱墙金瓦、雕龙画凤，这里的宫殿以厚重石墙与高耸尖塔为主，彩窗斑斓，阳光透过时在地上投下七色光影，宛如神迹。庭院中积雪未融，松枝挂霜，偶有驯鹿穿行林间，铃铛轻响。
“这是皇家猎苑。”阿列克谢指着远处一片密林，“冬季围猎时，陛下常亲率禁军射鹿。”
那到轻声问：“你也参加？”
“我是御前骑卫统领。”他淡淡道，“职责所在。”
那到微怔。十六岁的骑卫统领？即便在大刹这样的尚武之国，也堪称异数。她侧目打量他，见他肩宽腿长，步伐稳健，腰间佩剑虽未出鞘，却透着一股杀伐之气。难怪能单枪匹马闯宫门。
“你……是私生子？”她忽然问。
阿列克谢脚步一顿，眸光骤冷。那到立即后悔，正欲道歉，却听他低声道：“母亲是西境歌女，父亲是先帝。我五岁入宫，十岁习武，十三岁随军出征。如今爵位、职位，皆凭战功所得。”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
那到心头一紧，竟说不出话来。她自幼贵为公主，虽近年家国动荡，终究未曾真正体会过世人冷眼。而眼前少年，生于卑微，长于倾轧，竟能站在此处，与她并肩而行??靠的不是血脉，而是刀与血。
“对不起。”她低声说。
阿列克谢看了她一眼，忽而嘴角微扬：“不必。我早已习惯。”
那到怔住。那一瞬的笑容极淡，却像冰裂春水，竟让她心头一暖。
他们继续前行，来到一座钟楼前。阿列克谢推开沉重铁门，示意她进入。螺旋石阶狭窄陡峭，那到攀爬稍慢，他便放慢脚步，始终落后半步，既不失礼，又可随时照应。至顶层，推开木窗，寒风扑面，那到却忍不住惊呼??
整座皇城尽收眼底。
红顶金檐的宫殿群铺展如画，结冰的河面如银带蜿蜒，市集上人影绰绰，炊烟袅袅。远处雪山巍峨，朝阳将其染成玫瑰金色。天地辽阔，寂静庄严。
“我第一次登上来时，也这样站着不动。”阿列克谢靠在窗边，望着远方，“那时我想，总有一天，我要走出这座城，去看海。”
“海？”那到讶然，“罗刹临海吗？”
“西面有北海，东面有鄂霍次克海。但我从未见过。”他轻笑，“宫廷规矩森严，私生子更无自由出行之权。”
那到默然。她忽然明白，为何他会冒死带她入城??不仅因她是教女，更因她代表了一种他无法企及的自由：她可以逃离，可以漂泊，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哪怕孤身一人，也有资格叩响皇城之门。
“你救了我。”她认真道，“不只是昨夜，更是给了我一条生路。”
阿列克谢摇头：“我只是奉命行事。教皇陛下早有密令，若大偃生变，务必接应公主。”
“可你本可等诏书。”那到看着他，“你没有。”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我知道你在逃。我也……曾想逃。”
风声掠过钟楼，铜铃轻响。两人相对无言，却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流转。
下楼时，那到脚步轻快许多。她开始主动询问宫中规矩、礼仪、习俗，阿列克谢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她发现他不仅精通武艺，对政务、外交亦有见解，甚至能用三种语言读写。
“你读过很多书？”她好奇。
“宫中图书馆对我开放。”他说，“只要我不碰涉及皇位继承的卷宗。”
那到心头一刺。又是身份之限。
临近午时，他们返回寝殿。叶夫多基娅已在厅中等候，见二人归来，目光在阿列克谢脸上停留片刻，似有深意，却未多言。待阿列克谢行礼退下，她才拉着那到入内室，屏退左右，低声道：“你觉得他如何？”